天色渐晚,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覆上山峦。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的声响比往日更清晰,仿佛整座清雾峰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她抱紧双膝,忽然觉得有些冷——明明明砚泽在时,她也常常一个人待着,可那时的寂静从不让人觉得难熬。
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上。
原来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不是他留下的物件,而是当他不在时,所有细微的空缺突然变得如此鲜明——没有他练剑时衣袂翻飞的声音,没有他翻动书页时指尖掠过的轻响,甚至连他偶尔投来的冷淡一瞥,都成了此刻最奢侈的想念。
夜色渐浓,她抬头望向天际。衍天宗的夜空总是繁星璀璨,可那些星辰离她太远,远得像明砚泽的背影——明明曾经触手可及,却终究遥不可及。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点亮檐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总是很静,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清冷又遥远。可有时候——极少数的时候,当她端着茶走近,或是笨拙地擦拭剑架时,那双眼底会泛起一丝极浅的波澜,像是雪被日光映照,微微融化了一角。
心口忽然轻轻揪了一下。
她怔了怔,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像是一颗青梅滚落心底,又酸又涨,却让人忍不住反复回味。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一丝凉意,却莫名让她想起另一种温度——一只宽厚的手掌,曾经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她散乱的额发。
那是谁?
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真切。似乎有个人,手掌宽大温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她记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指腹粗糙的茧摩挲过额角时,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栖乐知道思念是什么感觉吗?”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小的她摇头,发丝蹭过对方的掌心。
“就像……”那人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这里突然变得很空,却又沉甸甸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潮湿的云。”
她懵懂地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云会跑进心里。
那人笑了,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当你看着月亮想起一个人,当风吹过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就是思念。”
记忆到这里便断了线。
林栖乐怔怔地望着清雾峰上那轮渐圆的月亮,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夜风穿过指缝,凉丝丝的,没有记忆中温暖的触感。
心口那团潮湿的云,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这就是思念吗?
她为什么会思念?为什么不思念别人,偏偏思念明砚泽?
她努力思考,但脑子仿佛被狸奴抓乱的毛线团,乱得人找不到头绪。
林栖乐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想起了明砚泽走之前,那罐被推回来的荷叶粥,那个被拒绝的青玉哨子。
还有临走前的那个眼神——那样淡,淡得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明明之前,他还会在她笨拙地奉茶时微微蹙眉,还会在她被山风呛得咳嗽时不动声色地拂袖合窗。可那天,他看她的目光那样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为什么……”她轻声呢喃,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连回声都没有。
林栖乐真的不明白。
她隐约知道自己好像跟别人有些不一样。她也跟宗门里的杂役接触过,那是她能接触到的最接近凡人的群体。
但他们从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对产生的情绪,情感,如此陌生,如此不知所措。
她不敢跟别人说,连明砚泽都没有。
她或许没那么聪明,但她时刻谨记着要保护自己。就好像有人把这条指令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让她一刻不敢松懈。
“啊啊啊啊!”林栖乐烦躁地狠狠揉了一把头发,像是要把这些恼人的情绪都揉出去。
“等等。”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人类总会从书本上学习,这是铭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从远古先民在洞穴石壁上刻下的第一道痕迹,到如今浩如烟海的典籍典藏,文字始终是人类传递智慧最忠实的桥梁。
或许,她也应该找本书看。
应该找什么呢?
衍天宗这种修仙大宗,藏书阁里想必都是些修炼心法,再不然就是譬如史书之类的。能记载这些人类细腻的情感的,好像只有……话本?
对,就是这样,她应该找本话本看。
有了主意,林栖乐一扫之前的烦躁,利落地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
第二天,晨光熹微时,她已经站在了山腰处的弟子居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