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信。”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蒲团前的供桌上。那是一枚白蜡牌,倒置烛火——是方才在废窑里,谢明烛重新挂回腰间的那一枚,但萧烬在离开时从她腰间取走了另一枚。他放在供桌上的,是今早白烛铺驼背老头塞进他袖中的那一枚。
“苍溟知道白烛会的存在。他一直在查烬京分舵的执烛人是谁。你把这块蜡牌交给他,告诉他,是在废窑外发现的。他会信——因为这枚蜡牌是真的。”
裴照夜盯着那枚蜡牌,眼眶里的蓝光越来越亮。
“殿下把蜡牌给了臣,谢家大小姐怎么办?”
“她还有另一枚。”萧烬说,“而且就算没有蜡牌,她也是谢明烛。她不需要蜡牌来证明自己是谁。”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十七盏油灯的蓝色火苗同时晃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立直——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波动从通天塔的方向扫过来,穿过皇城的层层墙壁,拂过这间祠堂的屋檐。
裴照夜忽然站了起来。
“他醒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烬也感知到了。他的“烬感”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一股极浓的烬气从通天塔方向扩散开来,像一枚无形的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推开。那不是攻击——是探测。苍溟在扫描全城。
“他在找你。”裴照夜转过身,推着萧烬往祠堂的侧门走,“从侧门出去,穿过玄甲军左卫的营房后墙,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直通东宫后院。殿下必须在半炷香之内回到东宫——回到梅林里。梅林的烬气残留足够浓,能盖住殿下的行踪。”
“你呢?”
“臣去通天塔。”裴照夜停在侧门前,伸手推开门,“现在不是子时,是戌时三刻。臣提前回禀——太孙失踪。这就去。”
他转过身,向着祠堂正门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
“殿下。臣的父亲在刻‘别去’两个字的时候,涂了一层蜡。那层蜡裹了二十年,臣直到三天前才融掉它。臣花了二十年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烬,“殿下不需要二十年。”
然后他大步走出祠堂。
萧烬从侧门钻进巷道。那股从通天塔方向扩散而来的烬气扫描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涟漪从后背扫过,像是被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手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裴照夜指的路,穿过玄甲军左卫营房后墙的阴影,钻进那条废弃排水渠,在湿滑的砖壁上匍匐前行了大约一百步,然后从渠口的铁栅缝里挤出来,落进了东宫后院的梅林。
月光照在梅林上,枝头的冰壳反射着银白色的光。那株最粗的老梅已经开了三朵花——今早第一朵,现在已经三朵了。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谢明烛。她还是那件青灰布裙,腰间挂着那枚倒置烛火的蜡牌。她手里握着萧烬在废窑给她的那支白蜡,蜡头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很平,但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
“夜枭司。”萧烬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住。
“裴照夜?”
“他还活着。”
谢明烛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白蜡。蜡身上已经印出了她指腹的纹路。
“你给他蜡牌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蜡牌还在我腰上,但驼背老头给你的那一枚已经不在了。”她抬起眼,“殿下今天从白烛铺带走三十二支白蜡,又在废窑拿了一枚蜡牌。你给裴照夜的不是蜡——是命。”
萧烬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青色布衣上的褶皱照得分明。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萧烬认识她三天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唇角上扬的嘲讽弧度,也不是对世间万物不屑一顾的冷嘲。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从眼睛深处升起来的笑——像是一支蜡烛在最深的黑暗里,忽然亮了一瞬。
“明天卯时。”她说,“你上朝。我在这里等你。”
然后她转身走进梅林深处,青灰裙摆在月光下飘了几步,便融进了枯枝与花苞交错的阴影里。
萧烬站在老梅下,抬头看着枝头那三朵新开的花。花瓣是极淡的粉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他伸手摸了摸梅树底部的刻痕——那道斜线还在。父王留下的暗号,那个废太子留下的斜线。
有人在看着你。
但现在他知道,看着他的不只是敌人。
远处,通天塔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然后第二声。
叮。
第三声没有响起来。那团从塔中扩散而出的烬气涟漪忽然收拢,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