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王春华是她来到这大西北之后,第一个对她释放纯粹善意的人。这大姐人实诚,而且麦子这小丫头也确实招人稀罕。
就这么把这娘俩丢在大街上,自己跟着陆时年去百货大楼挑衣服?
林菀觉得这事儿干不出来,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她转过身,撒开麦子的手。
后头一直跟着的陆时年,见前面的三个女人突然停下不走了,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林菀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这会儿看着林菀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陆时年把揣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下颌线绷紧了。
“怎么不走了?”陆时年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菀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陆时年。”
林菀叫了他的全名。
“咱们能不能先换个道?”林菀指了指旁边的百货商场侧门,那是个专门卖儿童用品和棉布的副楼。“华姐要给麦子买两身过冬的衣服,咱们先去陪她们挑挑。等给孩子买妥当了,晚点咱们再去买我的。行不行?”
陆时年看着林菀。
这女人提要求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坦荡。
陆时年视线往后,扫过站在旁边局促不安的王春华,还有那个仰着脸满眼期待的麦子。
“行。”
陆时年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他两只手重新插回军大衣的兜里,下巴往右边那栋挂着“市百货大楼儿童针织部”牌子的两层小楼点了一下。
“先去那边。”陆时年语气平淡,“我在后头跟着。”
麦子一听这话,高兴得直接在原地蹦了起来。小丫头两只手扒拉着林菀的衣角,兴奋地喊着:“买新衣服去咯!姐姐和妈妈一起去挑!”
王春华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她感激地看了陆时年一眼,又紧紧攥住麦子的手,拉着她就往侧楼的大门走。
走进这栋儿童针织部的小楼,一股子暖烘烘的香胰子味夹杂着新布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市里的百货大楼,跟军区那个灰扑扑的服务社完全是两个世界。
地面是磨得光溜溜的水磨石,头顶上吊着一排排明晃晃的白炽灯。最显眼的是那一长排擦得连个指纹都没有的玻璃柜台。柜台后头,衣服不是叠在一起的,而是用木头撑子一件件挂在墙上。甚至在最显眼的几个位置,还挂着几件明显款式新颖、带着点洋气的进口呢子大衣和灯芯绒裙子。
几个穿着统一白衬衫、蓝裤子,胸前别着工号牌的女售货员正站在柜台里头。她们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扑了粉,抹了淡淡的口红。
这年头能在市百货大楼当售货员,那是极其体面的铁饭碗,见惯了市井里的各色人等,那眼界自然也高。
听到大门推开的动静,离门最近的一个年轻售货员习惯性地挂上一副职业的笑脸迎了上来。
“同志,看点……”
售货员的话刚说到一半,视线就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林菀脸上。
那铺满整张脸的红疙瘩,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极其扎眼。售货员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嘴角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但能在这种地方上班的,都是人精。
那售货员只僵了半秒钟,立刻就把眼神收了回来,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语气虽然淡了几分。
“看点什么?咱们这儿新上了沪市来的童装,还有几件友谊商店拨过来的进口货。”
紧接着,售货员的余光瞥见了跟在三个女人身后走进来的陆时年。
陆时年个子极高,剑眉星目,那张冷峻的脸配上那一身硬挺的军装,一进门就把这小楼里的空气压下去几分。
售货员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光是她,旁边几个原本在整理货品的售货员也忍不住抬起头,视线在陆时年身上打转。这市里来来往往的军官不少,但长得这么打眼的,还真不多见。
几个售货员心里直犯嘀咕,这么个气派的军官,怎么跟这几个土里土气、还有一个长得吓人的女人走在一块儿。但她们谁也没敢造次,只是默默把腰板挺直了些。
王春华进门后,脚底下的步子就变得极轻。
她看着那光可鉴人的地面,再看看墙上挂着的那些鲜亮衣服,只觉得自己身上这件蓝布褂子简直没法见人。她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手心全是一片冷汗。
“妹子,这地方的东西看着精贵。”王春华凑近林菀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要不咱们去外头的集市摊子上看看扯点布自己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