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他走在前面，用魁梧的身板在人潮里硬生生辟出了一条道。
林菀和王春华母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那种原本因为来到陌生地方而产生的不安感，在看着前面那道厚实的军绿色背影时，竟然奇迹般地散了个干净。
林菀心里暗自琢磨。
这糙汉，虽然嘴欠了点，脾气倔了点，但这安全感，确实是给得足足的。
要不是那张离婚申请书已经快提上日程了，这日子……
林菀掐了自己一把，赶紧打住那些有的没的念头。
林菀，你清醒点！广阔天地，事业为重！
陆时年回过头，正好看见林菀在那儿皱着眉头掐自己，心里一阵疑惑。
这女人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林菀。”
他在嘈杂的街道上喊了一声。
“啊？”林菀猛地抬头。
“看路。”
陆时年的声音依旧冷淡，“市里乱，别走丢了。要是丢了，我可没工夫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到处去贴寻人启事。”
林菀撇撇嘴。
“得了吧，我这大活人还能丢了？丢了我也能自个儿找回去。”
话虽这么说，她脚底下的步子却还是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陆时年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挑了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从客运站往市中心走，越过那条最拥挤的主街，人流总算稀疏了下来。
街两旁的灰白水泥楼多了一些，墙上刷着斑驳的白底红字标语。路边时不时有推着倒骑驴卖大果子的小贩经过，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穿梭。空气里夹杂着一股子国营饭店炸油糕的甜香味。
到了宽敞地界，王春华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把怀里抱了一路的麦子放回了地上。
小丫头平时在连队里憋坏了，这脚一沾地，高兴得直蹦跶，两根细黄的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林菀极其自然地走过去，伸手牵住了麦子那只小手。
王春华见状，也走到了林菀的另一侧。三个一大一小就这么并排走在前面。
陆时年呢，揣着手，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吭声，眼神却一直落在前面的背影上。
这女人真怪。
明明穿得土里土气，但走在这市里的街道上，那脊背挺得极直，步子迈得也是稳稳当当，完全没有一般乡下姑娘初次进城的局促。
反倒是旁边的王春华，时不时还要拽一拽衣角，显得有些放不开手脚。
“华姐，你今儿进市里，打算逛点啥？”林菀偏过头，看着旁边正盯着街边玻璃橱窗打量的王春华，随口问了一句。
王春华听见这话，原本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突然泛起了一阵红晕。她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衣角，那股子爽利劲儿稍微收敛了点，透出几分小媳妇的羞臊。
“害，也没啥……”王春华含糊着想带过去。
旁边牵着林菀手的麦子，这会儿嘴里的奶糖早化干净了。小丫头听见大人的话，立刻扬起那张小脸，献宝似的开了口。
“我知道！爸爸说了，让妈妈来选衣服！要给妈妈买漂亮衣服，让妈妈穿得漂漂亮亮的回去！”
这奶声奶气的童言童语，嗓门还不小，在这不算嘈杂的街沿上听得一清二楚。
王春华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弯下腰，伸手去捂麦子的嘴。
“你这死丫头，瞎嚷嚷啥呢！啥话都往外漏！”王春华脸红到了脖子根，抬头看着林菀，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妹子，你别听这孩子瞎咧咧。这不，麦子爸非说我大老远带着孩子随军辛苦，昨晚硬塞给我二十块钱和几张布票，死活让我来市里扯几块好布，或者买件成衣。”
王春华叹了口气，眼神里却透着股子藏不住的甜蜜。
“咱们这当兵的家属，一年到头也见不着男人几回。他心疼我，我心里明镜似的。可这钱哪能只顾着我一个人花。我寻思着，我就来看看世面，还得给麦子添置两件过冬的厚衣裳。”
林菀听着王春华这番话，心里头淌过一丝暖意。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身后那个闷声不响跟着的糙汉。
“买衣服好啊。”林菀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冲着王春华笑了笑。
“巧了不是，我也是来市里买衣服的。”林菀晃了晃牵着麦子的手，“既然咱们都要买，不如一块儿转转。先去给麦子看孩子的衣裳，晚点再去看大人的，顺道等等你家沈排长。”
林菀安排得明明白白，顺水推舟，一点不磨叽。
王春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