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离别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得林大强步步后退。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后颓然地垂下头,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我这不是……”

    “你这不是心疼,你这是在害她!”赵春花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早几天晚几天,有啥区别?哪怕拖个十天半个月,该走还得走!难不成你还能把人留一辈子?等到时候还得再哭一回那是钝刀子割肉,更疼!”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灶房里水滚开的“咕嘟”声。

    林向南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林向北重新握紧了扫把,低下头。

    林向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雾气。

    道理大家都懂。

    赵春花看着这几个耷拉着脑袋的大老爷们,心里一软,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

    她抹了一把脸,重新端起那个盆,“该干啥干啥去。别让菀菀一会儿起来看见你们这副哭丧脸。她是去过日子的,又不是去受难的。咱们得高高兴兴地送她走,让她心里头没有负担。”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房。

    只是那背影,看着比往日里单薄了许多,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林大强靠在墙上,好半天没动弹。最后,他又摸出烟杆,可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把烟叶填不进去,索性把烟杆往地上一摔。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操蛋的离别。

    而就在这一墙之隔的西屋里。

    林菀依旧睡得人事不省。

    被子被她踢掉了一角,露出白嫩的小腿。她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太阳一点点爬上了墙头,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洒在炕沿上。

    一家人谁也没去叫她。

    院子里静得有些尴尬。

    林向南还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嘴里还在那儿不服气地嘟囔:“我妈可真是心狠……”

    “浑小子,你少在那放屁!”

    林大强手里刚磕完烟灰的烟杆子,顺手就在林向南背上敲了一记。

    林向南被打得一缩脖子,捂着背跳开两步,一脸的委屈:“爸!您打我干啥?我说错了?您看妈刚才那脸上,有一滴眼泪吗?”

    “你懂个球!”

    林大强气得胡子直抖,指着灶房,压低了嗓门,生怕里屋还在睡觉的林菀听见。

    “你妈那是心冷?”

    林大强解释。

    “昨儿个晚上,你睡得跟死猪似的。你妈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后面,我摸到枕头边全是湿的。她不敢出声,就咬着被角在那儿抽抽,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天没亮就爬起来,眼皮肿得跟核桃一样,那是拿凉水拔了好几遍才消下去的!”

    林向南愣住了。

    他张着嘴,刚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劲儿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一直没吭声的老二林向西,这会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发闷。

    “老三,你刚才是没注意。妈手里端的那个盆里,装着咱家那只芦花老母鸡。”

    “啥?”

    林向南眼珠子瞪圆了,下意识地往鸡窝那边看去。

    往常这个点,那只芦花鸡早就领着一群小鸡崽子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刨食了。那是赵春花的心头肉,每天都要摸摸鸡屁股看有没有蛋,谁要是敢吓唬那只鸡,赵春花能拿扫把追出二里地。

    那只鸡,就是家里的油盐罐子,是平时换针头线脑的指望。

    可现在,鸡窝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散落的鸡毛在风里打转。

    “妈把它……宰了?”林向南声音都在发颤,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不想让菀菀听见动静,一大早端到后院去抹的脖子。”林向西叹了口气,目光看着灶房冒出的那一缕青烟,“那一盆血都没让流地上,全接住了,说是要给菀菀做血肠。这年头,一只下蛋的母鸡多金贵,你不是不知道。”

    林向南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比刚才挨了那一烟杆子还疼。

    他刚才干了什么?他竟然说妈心狠?

    为了给闺女补这最后一次身子,赵春花这是把家里的宝贝都给杀了。

    “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林向南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行了!”林大强低喝一声,“别在这儿演戏。有那闲工夫,想想还能给菀菀添置点啥。你妈把家底都掏给闺女了,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光在那儿耍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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