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想着林菀只要一上火车就得好几年见不着人了,他这心里头就堵得慌。
那是大西北啊。
听说那边风沙大得张嘴就是一口土,水比油还贵。闺女在家那是连洗脚水都是哥哥给端的,去了那边,能受得了吗?
“唉……”
一声长叹,随着烟雾消散在清晨的凉风里。
这时候,灶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赵春花也没睡好。她甚至都没顾上梳头,头发有些乱,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蹲在灶膛前生火。
平日里她生火那是把好手,一把干草引火,几根细柴架上去,火苗子噌地就起来了。可今天,她手里拿着火柴盒,划了好几下都没划着,手抖得厉害。
“刺啦。”
终于划着了。
赵春花把火柴扔进灶膛,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慢慢吞噬干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然后站起身,哪怕腰有些酸,动作却没停,手脚麻利地往锅里舀水。
今儿早上,她打算给闺女做点好的。
这以后……以后怕是想做都没地儿送去了。
院子里渐渐有了人气儿。
老大林向北闷声不响地拿着扫把在扫院子,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却只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划拉,地皮都快被他扫掉一层了。
老二林向西坐在井沿边刷牙,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林菀那扇紧闭的房门,泡沫掉在裤腿上了都没发觉。
老三林向南最是坐不住,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又烦躁地抓了抓本来就跟鸡窝似的头发,最后还是凑到了正在抽烟的林大强身边。
“爸,再给口烟抽。”林向南也蹲了下来。
林大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锅子递了过去。
父子俩就这么蹲在墙根底下,吞云吐雾,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过了一会儿,赵春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打算去井边洗葱。
林大强见老婆子出来,把手里的烟杆往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哒哒”两声脆响,震落了一地烟灰。
“老婆子。”林大强突然开口。
赵春花脚步一顿,没回头,“咋了?饿了?饭还得一会儿。”
“不是饿。”
林大强站起身,把烟杆别回腰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开口。
“我在想……”他停住脚,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赵春花,“要不……咱给陆家去封信?”
赵春花转过身,手里的盆还在滴水,一脸的不解,“去信?这会儿去信干啥?人下午就上车了,信还没到人就到了。”
“不是那意思。”
林大强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我的意思是……咱就说,家里突然出了点急事儿。或者是……就说你病了?哪怕说我病了也行!反正就是家里离不开人,这婚期……能不能往后拖拖?”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正在扫地的林向北停下了动作,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刷牙的林向西吐掉嘴里的泡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蹲在地上的林向南反应最快,他猛地弹起来,眼睛亮得跟一百瓦灯泡似的,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
“对啊!爸这主意好!这主意太好了!”
林向南几步窜到赵春花跟前,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妈!我也觉得太仓促了!这离领证才几天啊?咱家还有好多东西没给菀菀备齐呢!再说菀菀才十八,正是离不开家的时候。咱就给那边拍个电报,就说……就说奶奶托梦了!说今年不宜出门!或者说咱家房子塌了要修,缺人手!”
他越说越离谱,但那股子想把妹妹留下的急切劲儿,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林向南越想越觉得可行,转头看向林大强,“爸,要不我去发电报?我现在就去镇上,骑快点半小时就到!”
林大强没接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赵春花,。他也知道这主意馊,这理由蹩脚,甚至有点耍无赖。可只要能把闺女多留几天,哪怕是把这张老脸丢到大西北去给人家踩,他也乐意。
他也后悔了。
什么战友的情谊,什么狗屁的承诺,在这一刻,都抵不过闺女要在异乡受苦的那个念头扎心。
赵春花站在那儿,看着这对父子。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盆。那盆里的水清亮,映出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眼角那点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