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晾著一排洗得发白的军裤,风一吹,裤腿打在竹竿上啪啪响。
堂屋里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信号不太好,画面带着雪花点。
八十九岁的周德顺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著一条军绿色的毛毯,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没了,1979年,老山前线,一发迫击炮。
他旁边蹲著个七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子,手里捏著半根冰棍,正对着电视目不转睛。
“爷爷!爷爷你快看!”
小男孩猛地蹿起来,冰棍杵到了周德顺的胳膊上,凉得老人打了个激灵。
“干啥呢。”
“国家造出太阳了!新闻说的!一分钱一度电!以后咱家空调可以随便开了!”
周德顺眯着眼睛往电视上看。”。
画面一切,是外交部记者会的回放。
卢少卿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
“关于能源封锁,我有一个好消息。”
周德顺没动。
小男孩拽他袖子:“爷爷,你听到没?一分钱!一分钱一度电!妈说夏天都不敢开空调,以后可以开了!”
周德顺还是没动。
他盯着屏幕。
新闻画面切到了全国各地的航拍镜头。
上京的长安街灯火通明,深市的摩天大楼亮成一片,重庆的洪崖洞金光璀璨,拉萨的布达拉宫在夜色里被照得像一座金山。
灯,全亮着。
小男孩发现爷爷的手在抖。
“爷爷?”
周德顺没回答。
他盯着电视上那面红旗。
1953年,他十九岁,在半岛的冰天雪地里趴了三天两夜。
零下四十度,棉衣冻成了铁板,步枪的枪栓拉不动,只能往上哈气,哈一口拉一下。
他旁边的班长姓陈,河南人,比他大四岁,笑起来露八颗牙。
那天晚上,陈班长把自己的冻土豆掰了一半塞给他。
“小周,吃。”
“班长,你也没吃。”
“我不饿。”
陈班长缩在散兵坑里,把仅剩的半截蜡烛点着了,火苗只有指甲盖大,映着他冻得发紫的脸。
“班长,你说以后咱们国家能不能也像他们那样,到处都亮着灯?”
“肯定能。”
班长说。
那时候他不信。
第二天早上,敌人的炮弹落下来了。
陈班长扑过来,把他按在坑底。
弹片削掉了陈班长半个后脑勺。
十九岁的周德顺趴在血泊里,耳朵嗡嗡响,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睁开眼,陈班长已经没了呼吸,还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手里攥著那半截没烧完的蜡烛。
那截蜡烛,周德顺揣了七十一年。
现在就放在堂屋的神龛上,旁边摆着陈班长的遗物,二十三岁的年轻面孔,笑起来露八颗牙。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播。
全国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
比蜡烛亮。
比煤油灯亮。
比什么都亮。
“爷爷,你哭了!”
小男孩慌了,冰棍掉在地上,两只手去够老人的脸。
周德顺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军绿色毛毯上,洇成深色的圆。
他没擦。
他撑著藤椅的扶手站了起来。
膝盖的旧伤让他晃了一下,小男孩赶紧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拨开了。
他站直了。
在这个土坯院子的堂屋里,对着一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八十九岁的周德顺抬起仅剩的右手,五指并拢,举过眉际。
一个军礼。
手臂在抖,但手指绷得笔直。
“班长。”
他的嗓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弟兄们。”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你让我看的灯亮了。”
他的声音碎了,像被人一把攥碎的纸。
“到处都亮着。”
“一分钱一度电。”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
“他们说造了个太阳。”
“太阳。”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用再省油了,不用再省蜡烛了,不用再在黑暗里趴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