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你赶紧去洗，洗完了你爸洗，我再去洗。”
吴念青质问她：“你不热吗？为什么你一定要最后洗？”
陈玫抱怨着她的不懂事：“我碗还没洗完，等会还要擦灶台，我还想着乘现在有时间先洗两件吴炎和你爸的衣服，不过你爸的衣服都是灰和泥，我明早五点起来带到塘里去洗，对了你爸前几天裤子破了我还得给他缝……唉，一天天的事情忙不完。”
吴念青觉得心中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你就不能用家里的洗衣机洗？”
“不要钱是吧？再说塘又不远。”
“你每天起这么早不困吗？你不是也在外累了一天吗？况且你的腰不好啊，看病的钱都够你用一个月的洗衣机了，而且身体搞垮了会很痛苦的，能用省事的工具为什么不用呢？”
“我在浴室放了浴盆，用你们的洗澡水顺手就洗了” 陈玫开始有些不耐烦：“哪个不晓得累？但事总要有人做啊，我的腰我自己清楚，每天都搽了活络油，念青，妈从小到大都跟你说了要节约用钱，你以为赚钱容易吗？好了，都八九点了，莫这么多话了，赶紧去洗。”
她真的很想说：对啊，事要人做，大家都同样忙了一天，为什么所有的家务就该归女方，而你的另一半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你要把自己过的这么惨这么累？你以为你付出了就会得到感恩吗？你以为你无限的容忍就能换来体谅宽容吗？你以为你牺牲自我来维持你认为的完整家庭就一定是我和吴炎想看到的吗？……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她没办法享受着母亲的付出还拿话刺她，在她本就痛苦的人生里火上浇油，她也知道她该痛骂的不是陈玫，可是她好像也丧失了跟那个人交流的冲动，那些过往岁月里她和陈玫对抗吴峰的崩溃呐喊，却成了吴峰更兴奋地对外宣传 ‘与疯子共生’的自证书。
生活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她叫不醒任何人。
吴念青将那一螺过好水的碗抱到橱柜里，疾步走出这个昏暗狭小的空间，进了西边房拿了那套没叠的睡衣朝二楼的卫生间走去，亮堂但浓雾飘冉的密闭小空间里，热水冲刷身体的温热清爽，清楚了各个部位，却朦胧了最应该清醒的大脑。
洗完回到房间，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几下，李影发来几张蛋糕图片，不算大但也足够了，她说用的是动物奶油，不太甜也不太腻，口感刚好。
吴念青回复她：“很贵吧？”
李影说：“老人家就得吃好点的，不然容易三高。”
“有道理，好像这算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郑重地给外婆过生日吧？”
“是的，刚好我妈今年没出去打工，只可惜外婆最疼爱的外孙不能回来，她肯定会很难过，我其实也挺难过的，毕竟我也是从小跟外婆一起生活过来的。”
“李影，有时候我还有点心疼你，知道你不易。”
“唉，那些过往啊，提起来的确怪心酸的，算了，不说了。” 李影发来两个大笑的表情：“念青，我今晚也能和你一样早睡了，太爽了，哈哈哈” 随即又一句：“晚安哈，明天见”
“晚安，李影，明天见。”
一如上学的时候。
吴念青扫了眼时间，已快十点，吴炎坐在客厅看电视，吴勇踢踏着拖鞋来回在客厅转悠，偶尔听到真空水汽被压着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他应该是洗完澡了，那母亲呢？那个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的人呢？
她有些心神不宁，失了刚刚如冲锋枪一样拔腿就走的勇气，胡乱地穿了鞋，下楼前她顺手提了浴室里的桶子，里面装着她洗好了的衣服，踩着碎步下了楼。
厨房的灯灭了，只有一楼的厕所灯还亮着，吴念青走了进去，陈玫在搓着衣服，不停扭动切换姿势，放松着腰背，仿佛生了痔疮的学生左扭右歪地缓减难忍的瘙痒。
吴念青长叹一口气将抵门边的小塑料凳子塞到陈玫屁股下：“妈，你下回记得坐凳子，不然这样勾着很累。”
“知道知道，这不是忘了嘛” 陈玫又是抬头看她：“洗完了是吧？”
“嗯”
“把衣服拿下来我现在一起洗了。”
“我已经洗了。”
陈玫重重地捏着手里的长裤，利落地放在吴念青的桶里：“正好装满了。”摸着墙起了身，又摸着半边腰。
吴念青抢先提了桶，满眼担心：“还说你没事，你这必须要看医生。”
“之前看过，也只是开了点药，还不如你姨娘给我带的活络油，一擦就舒服很多，我现在是每晚都离不了了。”
她俩一起去了门外晒衣服，陈玫看了眼天：“应该没雨吧？”
吴念青也抬了头，墨蓝色的中央一片清冷的淡紫色，她自顾地接了句：“没有星星。” 眼底尽是疲惫：“妈，明早我跟你一起去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