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陈设简朴厚重,皆是边塞实用的硬木家具,正中墙上悬着一块“义薄云天”的匾额,边角虽经风沙侵蚀,依旧显得正气凛然。两侧兵器架上刀枪整齐,一眼便能看出镖局常年戒备,绝非安逸之地。
引路镖师躬身告退后,不过片刻,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便自内堂传来。一名身着深蓝色劲装、腰挎镔铁长刀的中年汉子快步走出,此人面色黝黑,身形魁悟,虎口结着厚茧,眉宇间既有江湖人的爽利,又有几分久经历练的沉凝,正是威远镖局总镖头,王震山。
他是全真教早年出师的俗家弟子,一见尹志平、林志远、李志常三人身上道袍,眼中立刻涌起激动之色,快步上前依师门礼节拱手,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三位师弟,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尹志平三人连忙躬身回礼。尹志平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王师兄,我三人奉掌教之命下山,特来协助镖局处置黑风岭匪患。”
王震山连连点头,伸手请三人落座,又亲自吩咐下人奉茶,声音压得极低:“掌教真人肯派三位下山,真是雪中送炭。我代表镖局上下,与近来被山贼祸害的城中商户,谢过三位师弟,也谢过掌教真人!”
待下人上茶退去,厅内只剩同门四人,王震山脸上的喜色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凝重。他指尖轻叩桌面,将黑风岭的实情一五一十道出。
“那伙山贼盘踞在张家口西北六十里的黑风岭,大小喽罗加起来三百馀人,头领绰号翻江鼠蒋涛,本是黄河边上的恶贼,后来窜入边塞占山为王,心狠手辣,手下还有四名头目,各领一伙悍匪。”
李志常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道:“官府就不曾派兵清剿过?”
“怎会没有。”王震山苦笑一声,“只是黑风岭前山险峻,易守难攻,山贼又在各处布下暗哨滚石,官府兵马几次进山,都被打得狼狈退回,久而久之,匪众愈发嚣张,如今连张家口城外十里之地,都成了他们随意劫掠的范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瞒三位师弟,我镖局三批护队先后在岭下遇袭,货物被抢,弟兄们死伤惨重,再不动手,这北疆商路,就要彻底断了。”
尹志平神色凝重,微微颔首:“匪众据险而守,人数又占优,若是硬攻,必定伤亡惨重,还未必能一举荡平。”
说罢,他目光不自觉转向一旁静听不语的林志远。
林志远自入厅以来,始终神色平静,既无急切,亦无轻视。此刻听得两人言语,才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条理分明:“三百匪众,大半是混饭吃的乌合之众,真正棘手的,只有蒋涛与那四名亲信。只要擒杀首恶,馀众自然溃散。”
王震山眼睛一亮:“林师弟说得极是!黑风岭前山大寨防备最严,可后山有一条野狼谷,路窄坡陡,山贼只当无人敢走,只派了两三个人看守,防备最为松懈。”
“正是可用之处。”林志远微微点头,“我与志常师兄,先行从野狼谷潜入,除掉暗哨,在寨中制造混乱。尹师兄与王师兄率领镖局精锐,从正面佯攻前山大寨,吸引他们主力。待贼众首尾难顾,我们再合力拿下蒋涛。”
计策不险不躁,稳扎稳打,恰好击中山贼要害。
王震山当即拍案:“好计!就依师弟所言!我这就去安排精干镖师,备好夜行衣物与地图,三位一路奔波,先去西侧偏院歇息,明天入夜之后,我们再发兵剿贼。”
尹志平起身应道:“有劳王师兄,切记保密,不可惊动城中眼线。”
“我省得。”王震山郑重点头。
三人随另一名镖师前往西侧偏院。此处清静雅致,远离前院喧嚣,恰好可供调息休整。引路镖师安置妥当后躬身退去,院门轻合,将内外彻底隔开。
李志常四下看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志远师弟,你这计策实在周全,明日定能一举荡平那伙恶贼。”
林志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应声。他心中自然清楚,方才在镖局门口街对面茶棚中,那道停留过久、目光太过锐利的汉子,绝非普通路人。那人在他们进门之后便匆匆离去,十有八九是黑风岭安插的眼线。
只是对方只知他们是三个年轻道士,不知他们身份,更不知他们定下的计策。即便要传信,一来一回也需时间,未必能精准破坏全盘计划。此刻点破,只会徒增慌乱,于事无补。
尹志平走到窗边,确认四周无人,轻声叮嘱:“今夜都好生调息,养足精神。明日行动凶险,万万不可擅自脱离同伴。”
李志常连忙应声:“师兄放心,我记住了。”
不多时,镖局伙计送来简单扎实的晚饭,三人用过之后,各自静坐调息。
夜色渐深,张家口城彻底沉入寂静,只有风沙掠过街巷的轻响,与远处巡夜兵丁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