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铭愣了一下,感觉有些奇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可是指着他的鼻子骂狗官,甚至还扬言要将他扔到山沟里埋了。
现在每次见到他,不是低头就是红脸,说不上两句话就跑。
“等等。”唐铭叫住她。
林晚宁脚步微微一顿。
“地牢里那些女人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正在搬运粮食的汉子停下了动作,林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昨日地牢里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众人面前,哪怕是过去了一天,回想起来仍旧让人心头发寒。
林岳看了一眼林晚宁,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总共救出来二十八个人,有五个已经疯了。”
“疯了?”唐铭皱起眉头,似乎在向林晚宁求证。
“嗯。”林晚宁点头。
“还有三个救出来后就撞墙死了……”
林岳喉咙滚动了一下,接过林晚宁的话继续说。
“昨天俺妹子给她们穿衣裳的时候,有一个抓着俺妹子的手叫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还有个妇人更邪乎,抱着空气哄孩子睡觉,从昨天哄到现在。”
林晚宁领着几人,推开了后院一道房门。
二十多个女人正挤在一起,虽然已经穿上了干净的衣服,可脸上的麻木丝毫没有减少。
一个瘦的脱相的小姑娘正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嘴唇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偶尔笑一声,那笑声细细的、凉凉的。
“她叫阿秀,今年十五岁,被抓到山上才不到一个月。”林晚宁注视着这个跟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轻声道。
阿秀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身体猛地一颤,立刻抱住脑袋,拼命往墙角里缩。
“别打我……我听话……什么都听……我脱衣服……求求你别打我……”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听得人心里发堵。
林晚宁急忙走上前,将她抱紧,可阿秀仍不停发抖。
“还有几个今天早上醒来后,抱着柱子就往上撞,要不是兄弟们发现及时,怕是已经没了。”
林岳偷偷转过身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
“知道她们是哪里的人吗?”唐铭问。
“大多是附近村寨的,还有一些是过路商队家眷和逃荒来的。”
说到这里,林岳握紧拳头:“那群畜生真该千刀万剐!这么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他们了!”
“唐县令,你要是还给俺机会,俺一定要把所有的土匪都杀干宰净!”
唐铭笑道:“剿匪安民是县尉的事儿,不是县令的事,能不能护佑一方百姓,就看你这个县尉能不能干了。”
林岳一阵脸红心跳,似乎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先给她们吃饱饭,然后统计一下姓名和籍贯,能送回家的,就送回家,找不到家的……”
唐铭想了一会儿,正在斟酌下面的话怎么说。
“不行!”
林晚宁忽然抬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不要送她们回家!”
林晚宁起身,快步走上前,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哀求之色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不要送她们回去,求你……”
“为何?”
唐铭撞上她水光潋滟的眸子,神色诧异。
“因为把她们送回家……怕是她们再也没有活路了。”林晚宁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下。
“她们被抓过,被糟蹋过,被侮辱过……”
“在别人眼里已经脏了,就算父母愿意重新接纳她们,可族里呢?乡邻呢?那些流言蜚语呢?”
“她们是活不下去的……”
说到最后,林晚宁已经带着哭腔。她从小生活在北境,这种事她见到的太多了。有些女人被救回来后,没多久便投井,上吊,服毒。
不是因为她们不想活着,是有人口中的“清白”不想让她们活。
她们会被视为家族的耻辱、活着的污点,被冷落,被嫌弃,被逼着用一根麻绳、一口枯井、一碗苦药,去换所谓的“清白”。
送她们回家,分明是递上一把钝刀子,日日夜夜剐着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让她们亲手了断自己。
没办法,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挣不脱的思想枷锁。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叫芸娘的女子忽然从人群里爬到唐铭脚边。
“大人,求求您不要送我们回去!”
她不停磕头,额头很快渗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