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那婚书有问题……
当年许青的爹和宋瑶的爹只是口头约定,写下草稿之后还没来得及正式签字画押,许父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便走了。
那份婚书草稿上只写了姓名和生辰,没有双方签字,没有媒人见证,更没有官府的落印。
严格来说,那不算一份完整的婚书。
可钱氏一个多年不来往的远房舅母,怎么会知道这个?
许母的心往下沉。
她看着钱氏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顿时意识到……
今天这场闹剧,恐怕是有备而来。
钱氏见许母语塞,下巴抬得更高了,两条粗短的胳膊往胸前一抱,声音尖利难听。
“哼哼,拿不出来了吧?拿不出来,那就说明这婚约根本不作数!瑶瑶的婚事,我说了算!”
她说着,一偏头冲后面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两个婆子又伸手过来。
宋瑶往后退了一步,从喉咙里挤出来发颤的声音,却硬撑着没有哭。
“我……我不走。我不嫁什么大户,我……我不去。”
钱氏胖脸一拉:“你懂什么!人家城里的少爷,家底厚实,比这个破落户强一百倍。舅母是为你好!”
“我不去。”
宋瑶的声音哽咽。
钱氏那张脸终于沉了下来。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伸出粗短的手就要去拽宋瑶的胳膊。
许青抬手挡住了她,把宋瑶往身后又拉了拉,平视着钱氏,质问。
“你刚才说瑶瑶的婚事由你说了算?”
钱氏一愣:“怎么?你还想跟我争?”
许青没接她的话,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又看了一眼宋瑶家堂屋里,最后目光落回钱氏脸上。
“你说婚书拿不出来就不作数,那我问你……”许青的声音镇定,字字清楚。
“瑶瑶她爹以前,是不是当着族里几位长辈的面,亲口说过把她许给我家?有没有这回事?”
钱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许青会翻出这一茬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许青继续道:“口头约定也是约定。你要是不认,那咱们就请宋氏族里的长辈来评评理。你一个孀居的前舅母,隔了这么多年忽然跑回来要把外甥女往外嫁……
我看,别说是族里的长辈,就算告到县衙,县太爷也未必站你那边。”
许母在旁边立刻接话:“对!我这就去请宋三叔公来!他老人家当年就在场!”
钱氏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绿了,但还强撑着:“你……你请谁来也没用!我是她亲舅母,她的婚事自然有我一份!”
许青冷然一笑,“你说你是她亲舅母,那我问你……依照我朝律法,外甥女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舅母做主了?”
钱氏一愣。
许青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视着她,声音果断。
“我朝律法,父母双亡,才由宗族长辈或官府指定的监护人来决定婚事。可现在瑶瑶的父母……”
他转过头看向宋瑶,目光温柔。
“虽然不在身边,但还健在,并没有过世。只要他们在,你这个舅母就没有资格替她做主。”
钱氏的嘴张了张,钉在那里,像是被筷子卡住喉咙。
许青继续道:“瑶瑶的父亲当年因为得罪朝中权贵,被贬去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做小吏,至今已有十五年。
瑶瑶的母亲也跟着一起去了,这些年虽然音信全无,但族里的人都知道……
他们没有死,只是回不来。一个父母尚在的姑娘,她的婚事轮不到舅母来插手。”
宋瑶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她知道父母还在,但这些年她几乎不敢想这件事,因为想了也没用……
父母的归期无期啊……
可许青说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片压在心头多年的乌云有吹散的迹象。
钱氏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显然她事先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的底气来自于婚书不完整,却没想到许青会从父母尚在这个角度来回击。
她的三角眼转了两圈,咬着牙挤出一句:“你……你说他们活着他们就活着?谁看见了?”
许青不慌不忙:“宋家还有几位长辈都清楚这件事,瑶瑶的爹是被贬官走的,不是死了。你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去宋氏族里问……你敢不敢?”
钱氏顿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院外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了:
“是啊,宋家大哥是贬官走的,又不是没了。”
“这舅母这些年不来,现在跳出来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