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赌坊,到顾知意主动相邀,再到那首《琵琶行》震惊顾知意。
当然,他隐去了许青的部分,只说是自己写的。
萧万金听完,脸上的神色变幻了好几次,最后急切的问:“那曲子词呢?快拿来我看看!”
萧鸣远嘿嘿一笑,往后一仰:“哼,你看得明白吗?小爷我累了,改日再说!”
萧万金作势又要踢他,但终究没下脚,只是瞪了他一眼,“看把你能的!给老子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萧鸣远坐在椅子上,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蹑手蹑脚的跟了出去。
萧万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穿过两重月洞门,走进了后面一间小偏厅。
萧鸣远贴着墙根溜到窗下,从窗缝里往里看。
偏厅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光幽暗,映着供桌上的一块牌位。
上面写着:先妣萧门林氏之位。
萧万金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在蒲团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牌位的边沿,指腹缓缓擦过那些刻字。
“翠娘,”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细,温柔的不像话,“你知道你儿子今天干了什么事吗?”
他停了停,似乎在等一个根本没有的回答。
“这小子,以前养只兔子,非要给它洗澡,拿个大锅烧开水就丢进去了。等捞出来的时候,兔子已经熟了。他还不死心,拿个小铲子在院子里刨了个坑,把兔子埋了,又烧了纸钱,说是送它上路。”
萧万金说着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后来让他读书,先生让他磨墨,他磨了半天,端起那碗墨水就灌进嘴里了,说这汤怎么苦的要死。先生气得当场告状,我打了他三顿,他还委屈,说以为那个是给读书人喝的补药。”
他笑了一声,随即又沉默了。
“再后来上学,更不让人省心。先生在台上讲,他在底下拿炭条画先生的胡子。画完了还传给别人看,结果传到先生手里,一起挨罚。”
萧万金的手掌覆在牌位上,声音愈发低沉。
“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这辈子能安安稳稳不惹事,我就烧高香了。从来不敢想他有一天能拿笔写字,还能写出花魁都开口夸的东西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牌位,眼眶又红了。
“翠娘,我今天……是真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跟谁说。你走得早,没看见他以前那些丢人的事,也没看见他今天的出息。”
萧鸣远蹲在窗外,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声音。
他的眼眶也湿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无声的吸了一下鼻子,蹑手蹑脚的退开,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喉咙里有些哽咽,自言自语的说了句。
“老东西……以前那些破事能不能别提了。”
但他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
……
次日,一早。
萧万金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袍子,头上戴了顶遮阳的竹笠,活脱脱一个办货的乡下老伯。
管家萧六跟在后头,也换了身不起眼的短打衣裳,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权当上门探亲的礼数。
两人走到许青家那条巷子口,萧万金停下脚步,四下打量了一圈。
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坯,墙角生着青苔。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这地段在衡阳县算是下等,可见条件相当差。
“进去吧。”萧万金推了推竹笠,迈步进了巷子。
院门虚掩着。
萧六上前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来了……”
门拉开,正是宋瑶。
她穿着那件素色新衫,衣袖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看样子正在忙活。
看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她微微一愣:“两位找谁?”
萧万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动了一下。
这姑娘生得极好,眉眼之间透着干净,跟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些脂粉气十足的女子全然不同。
可真正让他愣神的,是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那种眉眼间的轮廓、下颌的线条,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哦,我们是萧家的。”萧六在旁边接话,递上那盒点心,“我家老爷听说许公子近来帮了少爷不少忙,特地来认认门。”
宋瑶接过点心,侧身让开:“两位进来坐吧,许青他……出门了,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