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八章 此战,不为国
    不多时,他拖着一张浸过海水、晒得半硬的旧渔网回来。两人合力扑过去,一兜、一勒、一绞——那东西顿时被裹成个鼓鼓囊囊的茧,只馀几缕暗红触须在网眼外徒劳扭动。

    收拾停当,他们才从活尸撞塌的破洞钻出去。

    外头寒气刺骨,霜粒在空气里浮游,阿鲁尔刚露头就打了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

    “往北,沙滩上见。”

    那声音又来了,不疾不徐,像潮汐自有节奏。

    王阳弯腰,一手攥紧渔网绳头,一手扶住阿鲁尔肩膀,一步一滑,朝北边挪去。

    黑礁嶙峋,浪花碎成白沫,海鸥掠过头顶,叫声清越。海面却静得反常,连条小鱼都不见踪影。

    忽然——

    “哗啦!”

    正前方海心处,水面猛地凹陷,旋即腾起一个巨大旋涡,深不见底,仿佛海底有巨兽张开了嘴。

    阿鲁尔用骼膊肘碰了碰王阳,下巴朝旋涡边缘一扬:“看那儿!”

    王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僵在原地——

    那旋涡根本不是水流搅出来的!而是数十个身影围成一圈,人身鱼尾,银鳞在日光下流转生辉,正顺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游动。她们尾鳍划开海水,便拉出一道道细碎虹彩,整片海域都跟着她们的节奏呼吸。

    旋涡越转越急,水声轰隆如雷,忽地“轰”一声拔地而起——滔天海水冲霄而上,凝成一根浑圆剔透的水柱,直插云层。水柱之中,塞壬们舒展身姿,游弋如风,末了齐齐停驻,齐刷刷望向水柱之外的两个凡人。

    最前头那位,肤若新雪,眸似深潭,唇色淡得象初春海棠。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其馀塞壬便全都敛了声息,连海风都绕着她走。

    天边乌云悄然聚拢,低低压向海面,仿佛天地也屏住呼吸,静待这一场无声的对峙。

    寒风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打着旋儿刮过,卷起枯草与浮尘,也稍稍吹散了士兵们额角蒸腾的热汗。

    罗洛大帝立在杨玄正前方,甲胄森然,冷铁映着天光,泛出青灰的寒意。可那铠甲之下裸露的脖颈与手背,皮肉松弛下垂,青筋微凸,像久晒干瘪的老树根——杨玄心头一动:这副重甲,真能是眼前这位老人自己扣紧系牢的?寻常七八十岁的身子,怕是连抬臂都费劲,更别说披挂全套战甲、稳立如山了。

    “杨王!”罗洛大帝声如裂帛,吼声撞开蓬松的白须,直贯杨玄耳中,“我早说过,这一仗,非得在刀锋上见真章!”

    人虽老迈,嗓音却没半分衰颓之气,反倒象烧红的铁锭砸进冰河,震得空气嗡嗡发颤,容不得一丝迟疑、一分软弱。

    杨玄没应声,只端坐马上,目光沉沉扫过罗洛大帝臃肿的身形——肚腹高隆,步履滞重,肩头沉坠得几乎压弯脊梁。他轻夹马腹,缓步向前,自大秦军阵中独自策马而出,停驻于荒原中央,与对方遥遥相对。心里那一丝轻慢,悄然浮了上来。

    此时的罗洛大帝,活脱脱一个被硬塞进铁壳里的纸扎人:架子唬人,内里虚浮。哪怕块头再大,杨玄只需一剑递出,便足以叫他轰然垮塌。

    维京军阵后头,一众战士见状,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杨玄那眼神,分明写着“不过如此”,懒散、疏离,甚至带点讥诮。怒火“噌”地窜起,骂声如沸水翻滚,倾刻间炸满整片旷野。风声顿寂,唯馀粗粝的诅咒、恶毒的俚语,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脏。连阿鲁尔当年教他兵法时,都没提过这些词儿;若他此刻真在场,怕是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你心里,早把我当个摆设了吧?”罗洛大帝忽而咧嘴一笑,皱纹堆栈,竟不显颓唐,倒有几分豁达,“不错,我老了。可老骨头还没酥,还不至于让你一剑就劈成两截。”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缩——不是跟跄,不是佝偻,而是像抽掉骨架的皮囊骤然塌陷!方才还如小山般臃肿的躯体,瞬息干瘪下去,肋骨根根凸起,皮肤紧贴嶙峋骨节,活似一具披甲的枯尸。

    可这枯瘦之态,连半息都没撑住。

    下一刹,血肉奔涌,筋膜绷张,肌肉如春汛涨潮,层层鼓胀、凝实、虬结!方才消尽的肥厚尽数回归,却再不是松垮赘肉,而是青铜铸就般的硬块,每一块都在皮下滚动、搏动,透着生撕虎豹的蛮力。

    他确已年迈,可曾是维京诸部最锋利的獠牙——狂战士中的狂战士!那柄劈开北海冰层、斩断南境巨桅的战斧,从未锈蚀,只是长久沉默于鞘中,静待一声号令。

    “杨王——”罗洛大帝声音低了,却字字凿地,仿佛闷雷滚过地底,“如今这把老骨头,够不够格,堂堂正正,与你打一场?”

    杨玄依旧缄默。但这一次,他脚跟轻磕马腹,战马长嘶扬蹄,化作一道黑电,朝罗洛大帝疾冲而去!

    无需言语——这飞驰的身影,便是最响亮的回答:此战,不为国,不为势,只为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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