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低声道,眸光微凛。他等这一刻太久——面见罗洛大帝,便是此行唯一所求。事毕,他即刻启程返凯尔要塞。他有十足把握:纵使王城之中驻扎着数万维京精锐,他亦能如闲庭信步,来去自如。
大祭司未答,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袍角拂过地面,领着他步入幽深长廊。
两侧火把噼啪轻爆,昏黄光晕映在守卫脸上——那些魁悟如山的维京战士,目光随大祭司而动,肃穆敬畏;可一落在杨玄身上,便如刀似戟,恨意翻涌,眼底烧着赤红怒焰,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便要将此人撕成碎片。
毕竟,这是大秦军最高统帅,是踏平他们故土的征服者。仇恨早已刻进骨子里,哪还容得下半分客气?
再往深处走,廊道渐空。方才还林立的守卫,竟一齐消失了踪影。整条信道,只剩他们二人脚步回响,孤寂而清淅——仿佛有人早将人手尽数调开,只为腾出这片无人窥听的寂静。
“杨王,”大祭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在拱顶间悠悠荡开,“我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这是自他们踏入都城以来,这位维京大祭司,第一次以如此郑重的姿态,与杨玄交谈。
“大祭司若有疑问,尽可直言。只要不涉我军机要,我必坦诚作答。”杨玄语气平和,不带一丝俯仰之态。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曾数次搅动大秦边军部署,令前线将领反复调整方略——杨玄心中警醒如弦,却也不掩一分敬意。
那是对真正强者的敬重,是英雄之间无需多言的彼此确认。
大祭司闻言,未作寒喧,径直开口:“此战若终,大秦得胜……你,又将往何处去?”
他话音沉稳,目光却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在他心底,维京王权从未真正动摇;杨玄连克坚城,不过如潮头乍起,终有退时。他信,那把维京战斧迟早会重新劈开迷雾,将胜利的旗帜插回旧日疆土之上。
“我会亲赴咸阳,面奏陛下捷报。之后——”杨玄顿了顿,唇角略扬,象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闲话家常,“便只身远行,看看山河之外,还有多少未踏过的路。”
“……那些平民呢?”大祭司声音低了些,喉结轻轻一动,“战事一了,你们真要尽数押回大秦?”
语调看似平静,尾音却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那瞬息的波动虽快,却没逃过杨玄的眼睛——就象风吹过湖面,哪怕只漾开一道细纹,也足以照见水底深流。
“他们自有去留之权。”杨玄答得干脆,“大秦疆域万里,何须强人所难?我率军至此,并非为掠民夺地,而是因李守先犯我境、毁我关堡。这一仗,本就是应声而起。”
大祭司张了张嘴,却没再出声。
两人已立于罗洛大帝寝殿门前。
厚重石门高逾三丈,表面浮雕狰狞:巨鳌驮山、猰貐裂地、烛龙衔火……皆是北地古卷里才有的洪荒异兽。杨玄驻足仰望,纵然门扉紧闭,却恍觉门后有灼热鼻息扑面而来,似有庞然之物正伏于幽暗之中,静待叩门之声。
“陛下就在内殿。今日召见,唯你一人入内。”大祭司侧身让开半步,枯瘦手指自宽袍中缓缓伸出,食指微屈,朝那扇山岳般的石门轻轻一点。
轰隆——
门轴低鸣,巨门竟无声滑开。指尖收回,他转身便走,袍角翻飞,未作片刻停留。
他胸中确有一团火,烧得久了,早已不是野心,而是执念——他想让所有维京人亲眼看见:那个总在阴影里研读古律、整夜校勘星图的祭司,比坐在王座上的肉山更懂如何挽住王朝倾颓的缰绳。
可今日不是时候。
所以他仍垂首敛目,仍将诏令奉若神谕,仍将自己钉在“辅政者”的位置上,任孤独一日日啃噬骨血。
门开一线,殿内昏黄摇曳。杨玄抬步而入,靴底踩在青石阶上,一声一声,清越回荡。空旷得近乎寂聊的大殿里,连风都停了呼吸。
没有侍臣,没有甲士,连惯常立于王座两侧的双刃卫,也不见踪影。
他缓步穿行,目光扫过四壁——金箔贴就的墙面在松脂火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整座殿堂宛如沉在熔金之海中央。
直至殿心,他止步,昂首。
王座高踞,人影端坐其上。
初见之下,杨玄几乎怔住:那堆栈如丘的身躯、层层叠叠垂落的颈肉、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肥厚脸颊……这哪里是统御北境三十年的雄主?分明是酒池肉林养出的巨瓮!
可当那双眼睛迎上他的视线——
幽蓝,深不见底,像冻了千年的北海冰渊,底下却有暗流奔涌、雷霆蛰伏。
那一眼,杨玄忽然就懂了:所谓衰朽,不过是表皮;真正的罗洛,仍盘踞在这具躯壳深处,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与利爪。
阿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