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一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马,在半途停下了。

    不是疲倦,是恐惧。

    它突然僵立,鼻孔翕张,耳朵死死贴着脑侧,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杨玄试过轻拍、呵斥、甚至抽出佩刀敲击马鞍——那畜生连睫毛都不眨一下。最后,他叹了口气,松开缰绳。

    那马竟象挣脱锁链的囚徒,掉头狂奔,蹄声如鼓点般由近及远,很快被雾吞得干干净净。

    ——堂堂横扫六国的主帅,竟被一匹马甩在了黑暗里。

    若传回咸阳,怕是要笑掉太史令的笔杆子。

    可此刻,杨玄只弯腰拾起一支松枝,用火镰擦出几点火星,借着微光,继续向前。

    他本以为雾里至少还有些微光,毕竟林外阳光正烈。

    哪知一入其中,便是彻底的、毫无缝隙的黑。

    连方向感都模糊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指南玉珏——冰凉,纹丝不动。

    果然,连磁魄都被这林子吸走了。

    “怪不得叫‘迷失’。”他喃喃自语,靴子踩碎枯枝的脆响在耳边格外清淅,“进来容易,出去……怕是要靠命换。”

    正想着,前方,一点微光浮了起来。

    很小,很柔,象谁悄悄吹亮了一粒萤火,又象一小滴凝固的晨露,在无边墨色里,轻轻晃动。

    杨玄攥紧了手中那柄大秦制式的长剑,剑身微沉,寒光隐敛。眼前忽地浮起一片诡谲幽光,无声无息,却叫人心头一紧——这绝非吉兆。他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竟未察觉自己胸口衣襟之下,正悄然透出一缕极淡、极细的蓝芒,如呼吸般微微起伏。

    那光,正是赢梦石所发。他敢孤身闯入维京人世代避讳的禁忌森林,底气就在这枚石子上。奥丁亲手所赠,连同那段烙进神魂的记忆一同封入他识海——此物名“醒梦石”,非金非玉,却可照破虚妄、辨明真途。

    远处那点孤零零的冷光,忽然不那么寂聊了。它象一只初醒的萤火虫,在静默中轻轻一颤,倏尔分作两点;两点再裂,化为四点;四点跃动,又生八点……转眼之间,千点、万点、十万点幽蓝星火,层层叠叠,围拢于杨玄周身,明明灭灭,如潮汐涨落。

    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林间,还是立于正午晴空之下——四下纯白,亮得刺眼,却无一丝阴影投落。低头看去,脚下空空如也,仿佛影子早被这光吞尽,散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一处巨大而空旷的境域里,抬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仍是白茫茫一片,不见边际,亦无高低起伏。唯有光,铺天盖地的光。

    “迷失森林的腹地,就只是这么个空壳子?”他心头冷笑。不信邪,便迈步向前疾行百步,可抬脚落脚之间,身子却似原地打了个旋儿——这里没有树影,没有苔痕,没有风向,没有声音,连一块凸起的石头都寻不见。方向感被抽走了,人反倒象被钉在原地,越走越茫然。

    骤然间,一抹红,毫无征兆地泼洒开来。

    象是有人将一勺滚烫的赤血,狠狠倾入一池澄澈清水之中。血色自天际一线晕染而起,迅疾蔓延,眨眼间便吞没了整片苍穹,继而俯冲而下,将杨玄牢牢裹进一片猩红牢笼。

    更怪的是脚下——土地松软如絮,踩上去像踏进刚搅匀的泥沼,每陷一分,便拖拽他下沉一寸。靴底已微微没入,仿佛大地正张开嘴,耐心等他沉到底。

    杨玄岂是束手就擒之人?丹田内劲一提,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借风势纵跃数十丈,稳稳落向另一处。可脚掌刚触地,便觉滑腻异常,仿佛踩在一枚磨得油亮的卵石上——若非腰腿绷紧、重心压得极低,这一下怕已摔得狼狈不堪。

    他低头一看,脊背霎时一凉。

    脚下哪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颗硕大的人头骨,天灵盖朝上,惨白泛青,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水光,映得他脸色发灰。

    “谁的颅骨?维京先辈?还是百年前误入此地的亡魂?”他脑中电闪,下意识想借力再跃,脚跟刚一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颅骨应声碎裂,脚下地面轰然塌陷!支撑倾刻消失,他整个人直直坠入虚空。

    呼啸的风撕扯着耳膜,可比风更瘆人的,是两侧飞速掠过的森森白骨——数不清的骷髅头颅悬在半空,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他,牙关微张,颌骨轻晃,仿佛在无声狞笑。密密麻麻,铺满上下左右,一眼望不到头。纵是罗洛大帝亲临,见此景象,怕也要攥紧斧柄、汗湿后背,只想转身就逃。

    这坠落,似永无尽头。他象断翅的鹰,失重下坠,既不能停,也不能飞,只等某刻重重砸在实地上,粉身碎骨。

    可就在下坠途中,那些嵌在岩壁上的白骨,突然齐齐开口了。

    牙齿相叩,咯咯作响;腐喉虽朽,声却清越如钟。百万骷髅同声齐鸣,音浪撞进耳道,震得他耳膜嗡鸣,鲜血顺着耳道缓缓渗出,两道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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