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领着江念微到东市城边住下,院子后有着一小片杨树林,倒也生机葱郁。
四合院的规格,厢房里收拾整洁,菱纹格的窗,嵌着海贝,阳光穿过窗户投到屋子里,映得五光十色。
江念微累了,长青给江念微准备沐浴事宜,秋霜买来了秋梨水。
秋梨水有股浓郁的梨子香味,甜丝丝的也不腻,喝下后,奇迹般地抚平了喉咙里的颗粒感。
泡过热汤,钻进被子里,江念微实在撑不住困倦,闭上眼便沉入了梦乡。
另一边,萧钰坐在马上,悠然地往皇宫的方向进发。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半点情绪,仿若笼罩着一层寒冰,眼神黑而沉。
陆铮把江念微送至东郊别院后,回到萧钰身边,抬头望一眼,脚底板寒意冒上了天灵盖。
这才是陆铮所熟知的秦王!
萧杀之气,旁人望而生畏,江姑娘还是心气太傲了,换做别人,王爷怎么会给好脸色?
他们进了京城,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
钦差斩于秦王剑下,巡抚谋反,被秦王缉拿,这等轰动朝野上下之事,两方派系没少在圣上面前,互相参上一本,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可萧钰回京,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唯有刑部侍郎,在宫门前当了拦路虎。
吏部侍郎赵玉庭不惑之年,蓄着一把倒三角的黑胡须,眉似张飞,却又生白面。
身穿暗红绣云海浪屿的官袍,对着萧钰拱手一拜:“秦王殿下,千里奔波辛苦,朝中自有朝中的规矩,江南巡抚犯了事,理应交给刑部审理。”
太子的人。
萧钰不禁冷讽:“交给你?他还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秦王单刀直入,赵玉庭一怔,面皮抽了抽,“殿下说笑了,刑部向来秉公处置。”
说完,他扫了囚车里已经没个人样,却还坐得端正的李长庚,阴阳道:“属下看来,李大人精神好得很,命大着呢!”
可不命大么!
暗杀多回,安然无恙!
他能活着到京城,全看在萧钰看得重。
“是交于刑部还是本王留下,你说了不算,本王说了也不算。”萧钰眸光抬高了半分,望向红墙琉璃瓦内,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的宫廷。
不知父皇会如何抉择。
赵玉庭明白,倒也有几分把握,“那微臣静待消息,殿下,请……”
皇城内,不能骑马,亦是不能佩刀。
萧钰卸甲入宫门,短刀交于陆铮手里,李长庚也留在宫门外,由铁骑看守。
雕梁画栋,暖烛生辉。
老者的咳嗽声,在偌大的长信宫里伴着回声。
“儿臣叩见父皇。”萧钰一揽袍裾,直挺挺地跪在大理石地砖上,膝盖触到地板,“嘭”的一声闷响。
“回来了,咳咳……”明黄的纱织帐中,隐约透出九五之尊发福的身形。
他坐在榻边,咳嗽时身体微微颤抖。
“儿臣此番去查江南盐税,得了本账目,还请父皇明察。”萧钰将账本拖起在手中,自有太监总管将其取走,送到帐中,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只粗略一翻,“钰儿啊,你可知你在江南之际,朝中如何议论?”
萧钰面不改色,“儿臣斗胆揣度,兴许是猜测儿臣生有疑心,猜测儿臣想借此与皇兄争一争,又或者,意指儿臣伪造证据,蓄意给皇兄泼脏水。”
“钰儿果真聪颖。”
老皇帝话不知褒贬意味,“这些年你战功赫赫,自然会和你皇兄生出间隙,你皇兄监国,尚且稚嫩,诸多地方监管不力,来日方长,不急。”
萧钰心底一沉。
父皇这是敲打他呢!
言外之意,无非是他莫要揪着小错不放,太子监国到掌国的过程,要他多加包容。
他放任,他包容,那大梁距离亡国就不远了!
萧钰并非容不得太子,他是容不得萧家的江山,有朝一日落到太子手中作践!
“父皇,你不信儿臣半分?”萧钰的试探,带着锋芒。
“胡闹,父皇不信你,如何让你执掌兵符?”老皇帝气息不顺,又咳嗽了好一阵子。
总管太监奉上茶水,供老皇帝漱了口。
老皇帝匀了匀气,“钰儿,你征战在外保疆卫土,你皇兄治理内阁,一文一武,相辅相成,难道不好么?”
“父皇!这份账目千真万确!李长庚,儿臣已带回,就在宫门外!”
萧钰寸步不让,坚毅之色:“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审一审,总会水落石出!父皇,您不止是儿臣和皇兄的父亲,更是大梁的天!此事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皇权威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