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拨了三回,桌上铺满了纸。
她左手边是一张江南生丝产区的分布图,右手边是一摞从各处打听来的价目单。全是死路。
但她没在看这些。
她盯着的是面前一张空白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地名。
蜀地。湖广。
赵立的规则写的是"高品质生丝",品相色泽韧度三项亲验。蜀地丝粗,岭南丝杂,这两条路她白天跟福伯说过,不行。
但湖广不一样。
湖广道的蚕桑产区在洞庭湖以南,那里产的生丝品质仅次于江南,韧度甚至更好。只是路远,走水路最快也要二十天。
一个月的期限,如果现在动手,来回刚好卡在死线上。
可问题是,湖广的丝不便宜,而且量也不够十万匹。
所以她还需要蜀地。
蜀地丝确实粗,但蜀地不止产丝。蜀地产的蚕种是出了名的好,出丝率比江南高三成。只要把蜀地的蚕种买回来,配上湖广的桑叶……
不对。一个月来不及养蚕缫丝。
江念微把这个念头掐灭,重新理思路。
她要的不是真的在一个月内凑齐十万匹。
她要的是,让沈万金以为她凑不齐。
让所有人以为她凑不齐。
然后在最后关头,把货砸出来。
但这需要一个前提:她得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提前锁住足够的货源。
江念微提笔,在"湖广"旁边写了三个字:期契。
所谓期契,就是先付定金,约定三个月后交货。买方锁价,卖方锁量,银货两讫的日子在后头。
她不需要现在拿到丝。她只需要现在签下合同,锁住湖广和蜀地丝商的产能。等三个月后交货时,
等等。
皇商选拔只有一个月。三个月后的货,来不及。
江念微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三息。
然后她写下第二行字:转手。
期契本身是可以转卖的。她签下三个月后的湖广生丝期契,转手就能在江南市场上卖给急需囤货的散商。而那些散商拿着期契去找赵立,
不。赵立要的是实物交割,不是期契。
她把这条也划掉。
重新来。
江念微闭上眼,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清空。
一个月。十万匹。江南的货被锁死了。
所以她不能只在江南找货。
湖广有货,但运过来要二十天。如果今天就派人出发,签约、装船、运输,刚好卡在期限最后几天到。
关键是,钱。
湖广的丝商凭什么卖给一个江南来的生面孔?答案只有一个:现银。砸够了银子,什么面孔都是熟人。
江念微拉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湖广生丝均价比江南低两成。按市价算,五万匹大约需要……
她的手停了。
不够。江家账上的流动银子加上这段时间的利润,撑死凑出十二万两。五万匹湖广丝要十五万。
差三万两。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陆铮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个包袱。
"江大小姐,王爷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摞银票。全是通兑的大额庄票,面额五千两一张,整整齐齐码了六张。
三万两。
包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陆铮可跑腿。湖广蜀地皆可。勿谢。"
江念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萧珏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笔锋凌厉,撇捺间全是杀气。
她把纸条翻过来,提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字,递给陆铮。
"明天卯时出发,走水路。到湖广后找洞庭丝行的周掌柜,就说江家要签大单。具体数目和条件我写在上面了。"
陆铮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抱拳。
"还有。"江念微补了一句,"路上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去向。尤其是,"
她顿了顿。
"沈万金的人。"
"明白。"
陆铮转身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念微把那六张银票收进暗格,吹灭了一盏灯。
还有一件事。
明天她得继续在江南城里高价收丝,闹得越大越好。让沈万金看着她到处碰壁,让赵立觉得她已经走投无路。
做戏要做全套。
她把桌上那张写了"蜀地""湖广"的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然后,
明天一早,还得去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