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推门进来,几步走到御案前,双手递上去,手指尖还在微微颤着。
崇祯接过来,没有立刻拆,先看了一眼封皮上火漆的印,是洪承畴的印信,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军报,目光从第一行字上扫过去。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了回去。
崇祯把第一封军报看完了,没有放下,又拿过第二封。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目光在“多铎左翼几近全歼“和“皇太极本人险被流矢击中“两行字上各停了一息。
随后他把军报搁在案上,靠进椅背里。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屏着呼吸,偷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
崇祯的面颊比方才红了些许,眉梢微微抬着,嘴角压着,但没有压住,唇角还是往上翘了一丝弧度。
“好啊。“
“好。“
崇祯站起来,从御案后面绕出来,在殿内走了几步,站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提笔蘸了朱砂,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王承恩:“宣旨,洪承畴加太子太保,赏银万两,赐尚方剑,各营将士按功叙赏,兵部连夜拟出条陈来。“
王承恩双手接过,低着头应了一声“遵旨“,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又补了一句:“皇爷,榆林那边......陈景协防的事,也一并叙了?“
崇祯点了点头:“叙。“
王承恩这才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上,脚步声在阶下渐渐远了。
翌日早朝,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百官就已经聚了大半。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蜂在远处绕着。
也有人站着不说话,两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宫门的方向出神。
宫门开了之后,众人按品级鱼贯而入。
崇祯坐在御座上,比平日早到了一刻。
他身后侍立的太监比平时多了两个,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朝仪走完之后,司礼监太监向前迈了一步,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拉得很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站在前排的官员耳朵里。
“洪承畴忠勇谋略,国之干城“,“升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加太子太保“,“赏银万两,赐尚方剑“。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出列谢恩,洪承畴本人还在宣府没回来,但兵部早有堂官备着,替洪承畴伏地叩首,声音洪亮地喊了“臣代洪承畴领旨谢恩“。
宣旨太监等那堂官叩完了,才把圣旨卷起来,退到一旁。
接着是第二道,关于各营叙功的条目。
冗长而细致,念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念到榆林陈景那段时,站在后面几排的武官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又按住了。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殿内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几位阁老没有停下说话,各自上了轿子走了。
后面的走得慢些,有人在甬道上停下来,侧过身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点着头,又摇了摇头,再继续往前走。
.........
洪承畴是在接到圣旨后的第三日动身的。
他没有多带随从,只挑了几名亲兵和两个办文书的书吏,把宣大的防务交割给副手,天没亮就出了宣府城的南门。
秋日的晨风冷得扎人,他裹紧了披风,骑在马上没有回头,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沿途经过的镇子比去年来时热闹了些。
路边多了几个新搭的草棚,有人在棚下卖热汤和干饼,见有官军经过,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看着。
洪承畴勒马在第一个镇口停了一下,一个卖饼的老汉端着笸箩走过来,说军爷赏脸尝一个,不要钱。
洪承畴看了一眼那饼,黄澄澄的,是新麦磨的面,他伸手拿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身后的亲兵,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笸箩边上,催马继续走了。
再往南走,沿途的百姓多了起来。
洪承畴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经过第一个聚了人的路口时,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把篮子往前递了递,没说话,就那么举着。
洪承畴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马速,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身后有亲兵伸手接了几样东西,搁在马鞍旁的袋子里。
到了居庸关附近,路两侧的人更多了。
有的显然是听到消息从更远的村子赶来的,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
有人远远地喊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