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彦清的话音落在广场上。
五万人没人说话。
风停了。
木阶梯发出吱呀的响声。
第四个人走上审判台。
这是一个魁梧的汉子。
穿着镇北军的常服,没有披甲。
他走到田野面前。
“我叫罗海。”汉子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云州口音。
“以前是高家的征召兵。”
“现在是镇北军破虏营的千夫长。”
田野看着他。
罗海没有废话。他抬手解开常服的衣带,一把扯下上衣。
上身赤裸。
青石板上的田野瞳孔收缩。
那不是人的后背。
交错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的肉翻卷着结了黑色的硬痂,根本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看见了吗?”罗海转过身,把后背亮给广场上的五万人,又转回来盯着田野。
“这是军棍和皮鞭打出来的。”
“我挥棍子快,一秒能打出六棍。别人以为我是练家子。”
罗海笑了,笑容狰狞。
“我不是练家子,我是抢饭练出来的。”
“高家的军营里,一天一顿饭。”
“发酸的糙米,混着沙子。”
“去晚了,连沙子都没得吃。”
“我饿急了,冲到前面多抢了半碗。”
罗海指着自己左肩上一条深可见骨的疤痕。
“百夫长嫌我抢得快,一鞭子抽下来,连皮带肉削掉一块。”
“我干了三年征召兵,没拿过一文钱军饷。”
“我这条命,在高家眼里,在你们大乾的官老爷眼里,不如一袋糙米。”
罗海往前迈了一步,逼近田野。
“陛下。”他咬着这两个字。
“您知道您的‘精锐禁军’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田野往后缩了一下。
“是饿出来的!”罗海怒吼。
“饿得眼睛发绿,饿得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能杀人!”
“你们管这叫精锐?”
罗海抓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转身走下高台。
第五个人走上来。
田野认识这个人。
三天前,青峰镇城头上。
这个弓弩手当着他的面,扔下长弓,第一个跳下城墙。
弓弩手走到田野面前。
他没有罗海那么激动。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叫孙二狗。”弓弩手说。
“青峰镇城头,我跳下去的时候,您想拿剑砍我。”
田野的嘴唇发白,没有接话。
“我入伍六年。”孙二狗继续说。“大乾禁军左卫。”
“六年里,我拿到的饷银,加起来不到十两。”
“长官说,剩下的钱代为保管。等退伍了一起发。”
孙二狗看着田野。
“去年冬天,京城下了半个月的雪。”
“我娘在城外的破庙里,冻病了。”
“我去求千夫长,我想预支半两银子,我想请半天假,回去给我娘抓副药。”
孙二狗停顿了一下。
“千夫长在营帐里吃着铜锅涮羊肉,他让我滚。”
“他说禁军没有假,他说没钱。”
“我偷偷翻墙跑出去。”
“我赶到破庙的时候,我娘已经硬了。”
孙二狗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连买卷草席的钱都没有。我徒手在雪地里挖了个坑,把我娘埋了。”
他低头看着田野。
“陛下。”
“您说我们是您的子民。您说大乾爱民如子。”
“可您的眼里,只有世家,只有银子,只有您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您什么时候有过我们?”
孙二狗说完,转身退下。
田野跪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
“朕被蒙蔽了!”田野突然大喊起来。
他转头看向白彦清。
“朕远在深宫!这些事情,朕根本不知道!”
“是下面的人贪赃枉法!是军需官克扣军饷!是世家大族瞒上欺下!”
“朕拨了钱的!”
“出发前,朕把国库最后的银子都拿出来了!”
“朕发了三个月的满饷!”
田野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为自己辩解。
“朕是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