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城中心。
罗海带着一队步兵从西门杀进来。
严格来说,不是“杀”进来的。
西门也开了。
整座紫金城四面城门全开。
守军投降的速度比城门打开的速度还快。
罗海一路冲到高氏府邸的中轴线上。
这条中轴线有三百步长,两侧是高氏历代修建的楼阁、花园、石桥。
廊柱上挂着高氏的家徽——金底黑纹的盾形徽记。
一面面家徽从头挂到尾,像在办丧事。
罗海骑马走过这条中轴线。
走到最后一面家徽前,他停了。
那面家徽是整条线上最大的一面。挂在祖祠正门上方的横梁上。足有一人高,用金丝绣线织成,做工极其考究。
罗海仰头看了半晌。
然后他抽出横刀,踩着马背站起来,单手抓住横梁的边缘,把自己撑了上去。
他蹲在横梁上,伸手把那面家徽从挂钩上摘下来。
金丝绣线扎手。
罗海把它攥在手里揉了揉,然后展开,看了一眼。
金底黑纹。千年世家的脸面。
罗海把横刀竖起来,从家徽正中间划了下去。
嘶——
金丝绣线断裂的声音,刺耳但清脆。
两半家徽从他手里落下去,飘飘摇摇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高氏的仆从看见了这一幕,捂着嘴,不敢出声。
罗海跳下横梁,拍了拍手上的金丝线头。
“将军说过,这世上没有千年不倒的门楣。”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半面家徽,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绣着一行小字——“高氏万世,永镇云州。”
罗海嗤笑一声。
他把家徽随手扔在马蹄旁边的泥水坑里。
踩了一脚。
“万世?”
他翻身上马。
“万世个屁。”
“除了太阳,这世间哪有万世不灭的王朝......”
......
高氏祖祠。
祖祠的大门是紫檀木的。
三寸厚,铁钉铜扣,推起来吱呀作响。
门内,檀香的味道浓得呛人。
高瑾年坐在祠堂正中的蒲团上。
面前是供桌,供桌上摆着一排排紫檀木牌位。
从高氏第一代先祖,到最新一块——高凌云的父亲。
高瑾年的铠甲已经卸了。
他穿着一件灰青色的旧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族谱。
一壶酒。
酒壶是白瓷的。
酒是透明的。
但靠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杏仁味。
鸩酒。
高瑾年翻开族谱的第一页。
第一代,高晏之。大乾开国功臣,因军功受封云州。
纸页泛黄,字迹端正,一千年前的墨迹到今天依然清晰。
他一页页翻下去。
第二代。
第五代。
第十代。
第十八代。
每一代都有名字,有生卒年月,有功过记载。
有开疆拓土名将,有文采风流名士。
有平庸度日的守成之辈,也有胡作非为的纨绔败家子。
千年世家,兴衰起伏,全在这薄薄的百余页纸里。
高瑾年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
那是留给下一代的。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
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字不大,但每一笔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高氏第四十二代家主高瑾年,歿于大乾宣和八年冬。紫金城破,举族而亡。”
笔尖在“举族而亡”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墨汁洇开,把“亡”字糊成了一团。
高瑾年放下笔。
他的七个老伙计——七个高氏嫡系的老人,已经走了。
不是逃走。
是他让他们走的。
“你们还有儿孙。走吧。降了也不丢人。”
七个人磕了三个头,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祖祠。
现在,偌大的祠堂里,只剩高瑾年一个人。
和满墙的祖宗牌位。
他看着那壶鸩酒,却也没急着喝。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的鼓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