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高承武的嘴再次张了开来。
“师弟......”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究竟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练枪练了几年?
这一枪有多重的力道?
城里那些永远吃不完的粮食是哪来的?
那些精铁铠甲是哪来的?
还有那些强弩、那些横刀、那些源源不断的军械补给......
他现在才明白一件事。
从头到尾,白彦清都没有对他使过全力。
收编他的时候没有。
关他进地牢的时候没有。
甚至跟他的十万大军交手的时候,可能都没有。
就像一个大人在跟小孩过家家。
小孩以为自己很强。
大人只是笑着,没有戳破。
高承武抬起头,看着天。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忽然笑了。
苦笑。
不是苦涩的苦。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高氏,千年的历史......”
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
“似乎,就这么完了。”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或者说,听见了也没有人在意。
因为城下的战场上,另一种声音正在汇聚。
......
旷地上。
白彦清调转马头,缓步策马回城。
五百轻骑自动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
高凌云被绑在一匹战马上,低着头,鲜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马鬃上。
白彦清经过主战场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玄甲军被分割成四块,三块已经投降,最后一块......高承平率领的千余残兵,还在阵中。
高承平看见了白彦清马后绑着的那个人。
金甲,白马。
高凌云,他也被俘了!
老将的手松开了剑柄。
他缓缓闭上眼。
然后把长剑往地上一插。
“全军听令......放下兵器。”
叮叮当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从阵中一直传到阵尾。
最后一块阵地,降了。
......
白彦清从战场中央穿过。
他身后拖着高凌云,身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降兵和尸体。
城头上,镇北军的将士们看见了他。
看见了那匹黑马。
看见了那杆长枪。
看见了枪缨上没有血。
因为不需要流血,一枪就够了。
第一个声音,从城头上响起。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将军阁下!威武!”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城头上,城脚下,校场里,战场上。
所有穿着铁甲的人,所有拿着横刀的人,所有额头上还淌着血、嘴角还沾着肉渣的人。
三万人。
齐声怒吼。
“将军阁下!威武!”
声浪从光州城上空炸开,冲向四面八方。
冲过旷野,冲过河沟,冲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兵头顶。
冲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赤月部的骑兵跟着吼。三千人,用蹩脚的汉话,扯着嗓子。
“将军阁下!威武!”
月荧骑在马上,没有吼。
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的。
两个字。
威武!
声浪持续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山谷都有了回音。
久到天边的云层仿佛都被震散了一层。
白彦清骑在马上,穿过这片声浪。
他没有回头。
没有举刀。
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城门走去。
城门洞里很暗。
马蹄踏在吊桥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身后的声浪还在继续。
“将军阁下!威武!”
白彦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分。
......
光州城南,旷野。
血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