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旧情与铁令
    晋阳城外,晋军大营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浩瀚星海,与不远处晋阳城头稀疏黯淡的火光形成鲜明对比,也昭示着攻守双方悬殊的实力与心境。

    中军御帐内,炭火将息未息,只余些许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力。帐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安神香混合的气息,这是石漱钰每日就寝前必备的。

    她只着一件素绸中衣,外罩一件柔软的玄色锦缎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正由石雪服侍着准备就寝。

    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白日强撑病体、单骑临城的那一番震慑与交锋,几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些微的元气。

    此刻她斜倚在铺着厚软裘褥的床榻边,面色是真实的苍白与疲惫,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左臂虚搁在身侧,姿态松懈,仿佛下一刻就能沉沉睡去。

    “陛下,该歇息了。” 石雪将温热的安神汤递到她手中,轻声劝道。

    石漱钰接过,小口啜饮着,药汁的苦涩让她微微蹙眉。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刻意放轻却清晰的脚步声,随即是石绿宛压低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

    “陛下,未歇息吧?”

    “何事?” 石漱钰放下药碗,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石绿宛掀帘而入,神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榻前,低声道:

    “晋阳城内……有人出来了。是刘知远的儿子,刘承训。他缒城而下,单人独骑,来到营前,说是……奉父命,有要事求见陛下。”

    “刘承训?” 石漱钰微微挑眉,眼中那丝涣散迅速被清醒取代,“刘知远的儿子?他来做什么?求和?探营?”

    “他只说有要事,恳请面见陛下。人已在营门外,未带兵刃。” 石绿宛回道,“陛下,见是不见?此子深夜前来,恐有诡计,或为行刺……”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见。为何不见?朕倒要看看,这位大汉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他进来。你们……守在帐内即可。”

    “陛下!” 石雪和石绿宛同时低呼,满是不赞同。

    “无妨。” 石漱钰摆摆手,重新靠回软枕,并未起身更衣,甚至将身上寝衣的襟口拢了拢,就那么保持着一种近乎慵懒、却绝不容侵犯的姿态,淡淡吩咐,

    “带他进来。点灯。”

    石雪无奈,只得将帐内几盏牛角灯拨亮。石绿宛则转身出去传令。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一名年轻男子低头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量颇高,穿着寻常的青色文士襕衫,未着甲胄,更无兵器。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温和,即便在此刻紧张的气氛下,依旧能看出一种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与温厚的气质,正是刘知远的长子,刘承训。

    刘承训进得帐来,不敢抬头,只快步走到御榻前数步外,便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朗而恭敬:

    “臣,刘承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石雪和石绿宛侍立榻侧,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石漱钰则靠在榻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下方跪伏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念头飞转。

    只是……吾皇万岁?石漱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父亲已经在晋阳自称大汉皇帝了,你这做儿子的,深夜跑来,对着朕口称吾皇万岁?

    这是唱的哪一出?试探?示弱?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立刻让他平身,也没有开口,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蔓延。

    刘承训跪在地上,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入帐时匆匆一瞥,他已看到了榻上那道身影。

    虽然灯火不够明亮,虽然她只着寝衣,虽然她看起来比自己记忆中、比传言中更加清减消瘦,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便病中依旧挺直的颈项和自然流露的威仪……

    确确实实,是那个人。

    三年前,她还是太平公主,那时他不过十七岁,她明艳照人,顾盼神飞,与父亲及一众将领谈笑自若,那份属于天家贵胄的耀眼与自信,瞬间照亮了沉闷的府衙,也印在了少年懵懂的心上。

    后来,她因朝中争斗被太上皇软禁,竟能乔装乘坐粪车逃出,深夜潜入父亲府邸求助。

    当时他就在现场,听到了那压抑而急切的求救声,也听到了父亲最终答应相助的承诺。

    那一刻,他对她的印象,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了一个为了生存和权力可以不惜一切、却又透着令人心疼的倔强的女子。

    再后来,她成功了。父亲成了河东节度使,她自己也成了潞州昭义军节度使,很快又晋位监国公主,乃至登基称帝。

    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