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计没有超过两个星时。
雨停了又下。
淅淅沥沥。
在本就色调阴沉的塔楼间编织出缥缈云烟,更显阴森。
老杜见杜春死倔着不听劝,嚷嚷着这雨水带来了寒气,催他的腿上旧伤一刺一刺的疼,急吼吼缩回地下三层休息去了。
他一走,那矮小的避雨亭子宽敞许多。
杜春歪在摇椅上喝茶,看看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看近处被雨水冲刷至翠绿鲜亮的绿植。
忽然觉得今儿这雨确实是寒,温热的茶水入了口还没进肚就要凉透。
“还没倒?”杜春搁下茶碗,问一旁拿着监控设备的下属。
监控里的画面实在过于惨烈,下属一个见惯了大世面的雌虫看了都不落忍,五官恨不得挤在一处,“还没倒。”
“两手都伤了,血管断了几处失血量很大,看着肋骨像是也断了……还要再投放一批进去吗?”
杜春没看调转过来的监控画面,也好似是没听见下属进行的伤情汇报。
他盯着面前的茶碗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不远处间隔了两条绿化带的小路旁,站在雨幕里等待的谢原。
没记错的话,这个雌虫是主家训练营正式成立后,最早一批送进来的。
那一批雌虫总计三十多个,也好像是四十多个,时隔太久,记不太清了。
现在还活着的似乎就剩了谢原一个。
能力强悍是一部分原因,哪怕缺失了骨翅,谢原不论是身体素质还是近身搏斗,包括精神力与愈合能力都是教具里顶尖的强大。
同时,谢原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雌虫。
在这样看上去几乎是以残虐雌虫为目的的训练营里,他依旧坦然的展露出能力,就像是摊开自己存在的价值以供挑选。
被攻击时沉默忍受,休养时也从不抱怨,在这鬼地方待了这好些年,从没搅和过事儿。
这必然不是懦弱怕事,杜春清楚,这雌虫是把主家摸了个透彻,自知
绝对出不去,自知还有陪练的价值就不会被灭口,于是冷静稳重的等待,十年如一日的等待。
十年。
杜春早想不起十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可如今,那脊背直挺的站在雨幕中的谢原,却仿佛与十年前看到的谢原,没什么差别。
在杜春心里,始终觉得,一个虫能同时拥有智性与勇猛,就已经是难得的健全。
显而易见,谢原拥有足量的智慧,同时足够骁勇。
这些年杜春在追踪穆秋的成长情况时,曾多次留意过谢原,翻阅过他的身份信息,在瞧见他并非烧杀抢掠十恶不赦的死刑犯,而是冒死掩护丹王艾泽叛逃的军雌后,也曾随口免除了谢原几项可能丧命的训练。
这都是些不过脑的闲杂琐事。
这会儿却因为穆秋这个“变种”的出现,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雨越下越大,杜春盯着谢原的袖口,瞧见这雌虫在如此关头,竟然连拳头都没有攥起来,指甲修理的整整齐齐,手指放松的垂在腿旁。
但,哪怕看不见神情,看不见眼睛,杜春也还是能分辨出,谢原在紧绷着。
被当做教具被无数次弄瞎双眼,看不见路光靠摸都能窜上房顶,还能心平气和耐着性子慢慢悠悠搓洗衣服的谢原,在穆秋正式开启训练的第一天,就开始紧张了。
哪怕他知道,训练一定会进行,知道训练不会让穆秋丧命,也依旧还是紧张了。
“血腥里才能见慈悲,不是吗?”杜春忽然偏头跟下属说话,“谢原隐藏了十年的锋芒,第一次展露,竟然是因为心疼。”
“当一个强者的锋芒以如此柔软的方式呈现,你说,这代表了什么?”
下属手里还捏着监控,他脑子不错,却也时常跟不上杜春的脑回路,犹犹豫豫着答道:“代表着他有了软肋,从此以后更好拿捏了?”
杜春没点头也没摇头,没说话,端起彻底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
代表着,谢原在主动暴露软肋——哪怕所有虫都知道穆秋会是他的软肋,他依旧以献祭的方式主动剖白。
代表着,谢原平静忍耐的那十年,不单纯是为了苟活,而是他就在等穆秋进来的那天,一切的忍耐与平静,只是为了当穆秋进来这天,他还有命去紧张。
谢原的强大原来从来不在拳脚上,而是在这些年里,一次次眼盲,一次次血肉模糊内脏破裂断骨重塑的过程中,把不甘和反抗吞咽回去的瞬间。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为了摧毁。
真正的锋芒,只有在守护时才值得出鞘。
杜春反手将茶碗倒扣在冷硬的桌面上。
可是,这样简单的道理,连谢原都能践行,老虫皇大半截儿身子都去见虫神了,竟然还没有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