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秋反复听了三遍。
这也没听出来,杉哪句话说了“不想活”。
怎么到了林书嘴里,就那么精简了。
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还知道追寻自由,知道要维护尊严,不过就是不想被雄虫磋磨而已,明明不想受虐才是正常的心态……
不对,穆秋脑子里某根线猛地一震,弦音刺骨。
林书会做出如此总结,是觉得,选择尊严,就是在找死,放弃寻求信息素,就是不想活了。
这在雌虫,特别是注定需要雄虫信息素安抚精神力的级雌虫来说,好像确实是如此。
但林书曾经万分坚定的说过。
不会结婚。
那是不是说明,从某种角度来看,表面镇定自若的林书,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厌世厌生。
穆秋曾经疑惑过,为什么不论是林书,还是后面才见到的谢钟和杉,他们碰面后都不曾对谢原的离去表现出明显的悲怆情绪,日常生活中也极少缅怀,甚至几乎从不提及。
现下想来,流于表面的悲痛和眼泪,实在是换不来雌虫艰苦生活中的一粒米,惯性的隐忍和平静下,隐藏着一颗不知道被克制到怎样千疮百孔的心。
杉在三次分化后损坏了身体,这种长期的压抑困苦才能仗着本身就活不长,任性地吐露出来。
林书的真实想法,那些痛苦,向往,稳重应对时的辛酸,沉默专注时的忧郁,在这样日复一日,伴随着伤痛和重压的,瞧不清前路,奔着王朝毁灭为终结的生活里,又该找谁来倾诉。
没有谁会问林书这些。
就像林书从来也不会说这些。
这些在林书看来,是无痛呻.吟,多思多虑,就像此时杉的决绝,在林书口中,不过被总结为一句“不想活了”。
这是冷漠吗?
不。
林书怎么会是冷漠的。
林书只是太过于清醒,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求生上才能勉强存活,林书为了生命贡献了绝对的专注。而一针见血的道破
关键,破开情绪的迷雾直指问题根源,就会显得看似冷漠。
所以林书说,杉就是不想活了。
因为林书想,杉最好还是活一活吧,活着才有自由,活着才能有尊严,所以别管你今天说些什么,到了规定好的日子打也要把你打进酒店预定好的房间。
如果是曾经的穆秋,或许会站在杉的角度,高呼一句自由万岁,尊严万岁!
但和林书朝夕相处了这许多年的穆秋,在享受了林书的体贴关照,见识了林书的成熟稳重,多次钦羡于林书处理重大困难时的游刃有余后,穆秋便能无限理解林书在关键时刻时,那看似和常理相悖的冷漠。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总不能在受用的时候念林书的好是春风雨露,又在不想承受的时候指责林书的好是暴雨雷霆。
没这样的道理。
穆秋关闭一直在重复播放的录音,把这颗具有录音功能的扣子塞回林书手中,并趁机捏了捏林书的手指。
低头猛吸了一口气儿,把那些乱七八糟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全部驱逐,先抽鼻子再龇牙,换上一张抖机灵的眉毛高高扬起的笑脸,“林书,太好了。”
林书大概不理解,聊着这生生死死的沉重话题,他是抽了哪门子疯病才会忽然来上这么一句,本就冷硬的一张脸愈发的僵,极缓地眨了一下眼,没吭声。
“还好三哥要的是自由和尊严,而不是要我们俩去掳个高等级雄虫回来,捆上链子给他用。”
“虽然我觉得,尊严无价,远比那一个两个心狠手黑的雄虫金贵,但军部和雄虫保护协会的激光炮确实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但你说巧不巧。”
穆秋捞过小书包,从厚厚一沓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草稿纸里,抽出来一张大面积空白,只在纸页正中间写了寥寥几行小字的纸,递到林书面前。
“我这儿正好有一个,不用挨大炮,既能保证三哥不受辱,自由不受限,还能获取足量天然信息素的法子。”
那张纸太轻太薄了。
看上去,明显承受不了如此重担。
林书如今正为此苦恼,一天之内又是高强度出任务又是连着和杉打架,精力不济的同时精神力也不可避免的乱起来,听穆秋这么说,垂眸看向那张纸,迟迟没有伸手来接。
像是愣住了,也像是在发懵。
也或许,是在疑惑,他躲躲藏藏不想让穆秋这样一个小幼崽知道的事情,连两个哥哥都僵持不下寻不到解决办法的生存难题,怎么可能被秋秋这么一个连睡觉都困难的小家伙给搞定。
穆秋把林书按坐在沙发上,倒了温水递到他手边。
又紧挨着坐过去,把那张纸铺开在桌面上,掏出光脑,一条条输入上面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