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两边的老房子大部分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檐角的野草已经枯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几家铺面开着门,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午饭,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些寻常的日子照得发亮。
赵阿姨的豆花摊子在老街中段偏东的位置。
没有招牌,没有门头,只有几根竹竿撑起一块褪色的蓝白条纹篷布,下面摆着四张矮桌和十几个塑料凳子。
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豆花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雪白的,像凝固了的云。
"申局长!"
她把毛豆往盆里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迎过去。
"您可是有一阵子没来了!我听青山校区工地的人说,您现在当副县长了?忙得很吧?"
申婵在靠里的那张矮桌边坐下,阳光从篷布边缘斜斜地切过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赵阿姨,您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灵通,是工地上的老刘说的。他说您现在是申县长了,管着全县的教育和卫健,比以前更忙了。"
赵阿姨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这位是……"
然后她愣住了。
林茹曦站在申婵身后,站在篷布边缘的阳光里。脸上带着一种微笑,那种微笑赵阿姨太熟悉了。
她见过无数遍,在电视上,在县政府的公告栏里,在那些年清江人茶余饭后的议论中。
"林……林书记?"赵阿姨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阿姨,"林茹曦往前走了半步。
"我现在不是书记了。叫我小林就行。"
"哎呀!"赵阿姨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书记,您怎么……您什么时候回清江的?
您也不说一声!我这摊子上什么准备都没有。"
"赵阿姨,"申禅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今天林市长就是专门来吃你家的豆花的。"
"好,好。"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后面,声音有些发颤。
"我这就给您盛。"
赵阿姨端了两只大碗过来。白瓷碗,碗口宽大,豆花雪白,酱汁深褐,葱花翠绿,辣椒油红亮。
她把一碗放在林茹曦面前,另一碗放在申婵面前。
"林书记,哦,不不,林市长。您尝尝。卤水点的,不加石膏。"
林茹曦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豆花送进嘴里。
"赵阿姨,好甜的豆花。"
赵阿姨笑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花。她没有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像是舍不得走开。
"林市长,您这次回来,是办什么事?"
"周市长今天来清江调研,我跟着来的。"
"周市长?"赵阿姨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上午在老街上被人堵的那个市长?"
申婵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赵阿姨,您看见了?"
"老街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
赵阿姨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又坐下来,继续剥那盆毛豆。
阳光从篷布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剥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申县长,"她忽然开口,"您知道这条街上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那些孩子。"赵阿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每天晚上,那些KTV一开门,就有学生往里面走。
有的穿着校服来的,到门口把校服脱了塞包里,换了那些衣服出来。
女孩子化着妆,花里胡哨的,我都认不出是谁家的闺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话。"有一个女孩,以前经常来我这儿吃豆花。
清江一中的,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跟我说她爸在省城打工,她妈在县城超市上班,她以后想考师范,回来当老师。"
赵阿姨的声音开始发紧。"后来她不来了。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她。
晚上,那条街上,从KTV出来。她没看见我。
她化了很浓的妆,我差点没认出来。"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申县长,"她抬起头,看着申婵。
"那些女孩子不该这样。"
赵阿姨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午后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