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知行小时候不情不愿,长大后倒是庆幸自己没把课全睡过去。
西装男人立刻微微鞠躬。
“沉少爷您好,我是韩会长安排来的,叫赵民宇。”
沉知行动作顿了一下。
“别叫少爷。”
赵民宇愣住。
沉知行拉着行李箱,语气很温和,却透着一种不太象商量的平静。
“叫我沉先生,或者沉知行都行。少爷这词听着象我要被绑架。”
赵民宇显然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被纠正,表情微微一僵。
“内,沉先生。”
沉知行满意地点点头。
刚落地就完成一次身份降级。
很好。
至少离他理想中的“普通咖啡店老板”近了一点。
当然,这种普通只是他自己觉得。
毕竟普通咖啡店老板不会刚落地就有人接机,不会有舅舅派来的西装助理,不会有哥哥提醒他看合同,更不会还没开店,亏损预算就已经提前到帐。
但沉知行做人一向擅长自欺欺人。
他觉得自己普通,那就普通。
从机场到清潭洞的路上,雨一直没停。
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高架、GG牌、便利店、咖啡连锁、玻璃楼、狭窄巷口、撑伞的行人、等红灯的的士,一切都带着首尔特有的灰白冷调。
它没有粤省老宅那种湿热和松弛,也没有岭南天井里的花香与风铃声。
这里更快,更紧,更象一台永远不完全停下来的机器。
赵民宇坐在副驾驶,开始汇报旧店情况。
“店面原本是西餐厅,名字叫Luna Table。位置在清潭洞靠近几家美容院和造型室的街区,附近有娱乐公司工作人员、练习生、经纪人、艺人来往。”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象是在斟酌用词。
“店铺一楼面积不算大,但动线不错。前门临街,后门通小巷,方便卸货,也方便特殊客人出入。”
特殊客人。
沉知行靠着椅背,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这个词很半岛。
说得委婉,其实就是艺人、经纪人、不能被随便看见的人。
赵民宇继续说:“二楼原本是办公室和休息室,韩女士已经让人简单清理过,可以改成居住空间。韩会长说,如果您需要,也可以重新装修。”
沉知行看着窗外,笑了一下。
“韩会长是我舅舅?”
“内。”
“那智雅姨呢?”
“韩智雅女士最近在济州岛处理另一家店的事情,今天会回首尔。她说您可以先看店,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改。”
沉知行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会话书,又看了看雨里逐渐亮起来的清潭洞街灯,忽然觉得韩瑞熙这次所谓“去看看”,确实是一句很有华国母亲风格的话。
看看。
看着看着,店就成你的了。
看着看着,人就回不去了。
车子驶入清潭洞时,雨势小了一点。
街道两侧的店面灯光渐渐亮起来。美容院门口停着几辆保姆车,几个造型助理撑着黑伞跑来跑去。玻璃门后有人坐在椅子上做头发,白灯照得脸色很薄。街角有一家烤肉店,排风管里飘出炭火和牛肉油脂的味道。
再往前,是几家咖啡店、服装店、花店,还有一家门脸已经有些旧的西餐厅。
Luna Table。
招牌是银灰色的,字体漂亮,但边角已经被雨水和时间磨得有些暗。玻璃门里灯没全开,只亮着靠吧台的几盏。门口摆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日推荐的意面和红酒,可粉笔字已经被雨水晕开一半,看不清价格。
沉知行落车时,雨丝落在脸上,有一点凉。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这家店不象失败。
更象累了。
它曾经大概也精致过,桌布、酒杯、玫瑰、蜡烛、意面、红酒、轻音乐,所有东西都努力保持着某种体面。但现在,那种体面已经有些撑不住。
玻璃门的铜把手不够亮,门口盆栽枯了一半,招牌灯坏了一角,靠窗的位置摆着几把椅子,像临时堆放,又象主人懒得再整理。
沉知行忽然有点喜欢它。
不是喜欢它破旧。
而是喜欢它还没完全死。
半成品。
他最近好象总遇见半成品。
半成品银戒。
半成品发夹。
半成品人生。
现在,还有一间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