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灯和出租屋
便利店打折饭团变成了家里阿姨熬的汤。

    一切好得象假的。

    所以他常常害怕。

    害怕某天醒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临死前大脑给他的一个温柔幻觉。害怕母亲的声音、哥哥的调侃、父亲沉默的关心,最后都会象计算机屏幕一样熄灭。害怕自己其实仍然躺在那条冷冰冰的马路上,远光灯还照着他的脸。

    沉知行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一点月光。空调运行的声音很轻,床头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又是这个时间。

    他的呼吸有些急,后背被冷汗浸透,睡衣黏在皮肤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跳得很重,一下,又一下,象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他没有开灯。

    只是摸索着拿起床头的黑框眼镜戴上,坐在床边缓了很久。

    沉知行这一世的房间很大。

    深色木地板,米灰色墙面,靠窗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几本计算机书、几本乐理教材、一台笔记本计算机,一只拆开清灰的键盘,一台屏幕贴膜贴歪了的掌机,还有几张写了一半的游戏数值草稿。衣柜里衣服不少,大多是韩瑞熙替他买的,衬衫、针织衫、风衣、休闲西装,应有尽有。可他平时最常穿的,还是那些舒服到没什么型状的T恤和亚麻衬衫。

    房间很好。

    好到没有一点出租屋的影子。

    可他每次从梦里醒来,仍然会先找墙角有没有发霉,窗台有没有死掉的绿萝,桌上有没有冷掉的冰美式和没吃完的饭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真没出息。”

    他低声骂自己。

    骂完又觉得好笑。

    前世唯唯诺诺,死得稀里糊涂;这一世衣食无忧,家人和睦,却还是会被梦里一束车灯吓醒。人这种东西真麻烦,苦日子过去了,身体却象没收到通知,仍然在夜里替过去疼一遍。

    沉知行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阳台,推开门。

    夜风带着一点湿气吹进来,院子里的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院墙外一闪而过。他肩膀条件反射地绷紧,直到那束光消失,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又紧张了。

    “啧。”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阳台上摆着几盆植物。薄荷还算精神,迷迭香半死不活,葱倒是生命力顽强。夜风一吹,薄荷味先起来,凉凉的,混着一点泥土湿气,把梦里出租屋那股发霉味压了下去。

    沉知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葱叶。

    “还是你命硬。”

    他靠着阳台栏杆坐下,睡衣领口被夜风吹开,锁骨处还残着冷汗。月光从院子里的树影间漏过来,一层一层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象一张没冲洗完全的旧照片。

    白天的沉知行总有办法把自己活得松散又欠揍,象一条晒太阳的咸鱼,谁来都能被他懒洋洋刺两句。可到了这样的深夜,那层轻松就象被雨水泡软的纸,边缘微微卷起来,露出里面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轻,还没到唇边就散了。

    那一瞬间,他不象二十一岁。

    更象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却还没完全确认自己已经到家的人。

    很快,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知行?”

    沉知行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沉知衡站在门口。

    哥哥穿着一套深灰色睡衣,头发比白天乱了一点,可整个人依旧有种沉稳的体面。他比沉知行大八岁,眉眼和弟弟有几分相似,却更锋利,像被雨水洗过的刀背,冷,但不乱。白天穿西装时象个年纪轻轻就习惯掌控局面的生意人,半夜被吵醒,也不象普通人那样狼狈。

    沉知衡看了一眼空着的床,又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弟弟。

    “又做梦了?”

    沉知行懒洋洋地说:“没有,起来看看我的葱。”

    沉知衡沉默两秒,走进来。

    “你这理由,从十五岁用到二十一岁,不腻?”

    “经典永不过时。”

    沉知衡在阳台门边停下,视线落到他被汗浸湿的后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沉知行从小就会做噩梦。

    小时候还好,只是偶尔半夜惊醒。长大后少了些,但每次临近压力节点,或者情绪不稳,还是会发作。家里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焦虑,也可能是某种创伤性反应。可问题是,沉知行这一世并没有经历过足以留下这种阴影的事故。

    他出生在沉家,父母恩爱,哥哥护着,生活优渥。除了小时候有点体弱,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苦难。

    可他身上就是有一些说不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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