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沈筝见过不少天才,却鲜少有人能像木若珏这般,仅凭亲眼所见的某些细微现象,便能跳出固有认知,推衍出最核心的问题。
他分明没有受过半点现代科学的熏陶,更不懂“蒸汽动力”的概念,却能在第一次接触蒸汽机后,直接看透热力本质。
这份敏锐与通透,令沈筝讶然。
天才如娇花,需要浇水,更要施肥。
当了二十几年祖国花朵的沈筝,眼下也算是咸鱼翻了身,摇身一变成了辛勤的园丁。
她上身微倾,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引导:“你有哪些想法,不妨说说?”
无论在哪个时空,蒸汽机一经现世,便注定是工业时代的序章。
拦不住,也藏不了。
沈筝本以为木若珏的想法会往纺织业、水利农业上靠拢,却不想他一开口,便来了个大的:“车船。”
沈筝一怔。
他又道:“就像矿窑运煤,仅靠人力、畜力,一趟也运不了多少,可若换成那热气,只要锅里的水足够多、火足够旺、车厢足够大,那么仅一趟,或许就能运走数百石煤炭。”
沈筝整个人都麻了。
“天才”两个字,她已经说倦了。
她不过就打了个盹儿,木若珏便已经琢磨出蒸汽车来了?
尚在怔愣,木若珏又抛了个大的出来:“或者,还能将那些车厢用挂钩相连,一厢动,厢厢动。”
“.”沈筝右手在小桌上胡乱地摸。
不行,得喝两口压压惊。
“但”木若珏眉头微蹙,眼眸染上疑惑,“车厢越重,轮子和地面产生的擦力便越大,想要拉动数百石煤矿,需要的热气,绝非小数目”
擦力
好好好。
沈筝已经不想说话了。
连“摩擦力”也说来就来。
“沈大人。”木若珏求知欲旺盛,“您可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嘴里问着“可有办法”,眼底却是明晃晃的期待——他觉得沈筝一定有办法。
沈筝喝了口茶压惊,咕噜两口咽下去,故作思索。
木若珏默默等待。
片刻后,沈筝拉出桌下小屉,从中取出了
一双筷子。
“筷子?”木若珏喃喃,显然还没领略到沈筝用意。
沈筝又在小屉里掏啊掏,掏出一枚被盘得光滑的铜钱。
木若珏似有所悟。
他默默从沈筝手中接过筷子,将它们平放在桌上,中间只留了一点缝隙。
沈筝也没说话,只是将铜钱竖放在缝隙中,手指轻轻一推,铜钱便顺着缝隙,“轱辘轱辘”滚到了木若珏眼前。
木若珏福至心灵,立刻拿起筷子道:“若将这两根筷子换成铁制,那铜钱滚动时的擦力,便会更小。如此.便也能更省煤炭!”
他思维跳跃,直接从“铜钱滚筷子”,说到了“长车运煤炭”上。
沈筝不想剥夺他思考的权利,便道:“小木,你这个想法非常好,但若想真正实施,还得再多琢磨琢磨。你想,装煤的大车肯定又沉又重,再大的‘铁筷子’都撑不住。”
木若珏目露思索。
沈筝又道:“再有,若铁筷子歪了,那上面的大车不也得跟着跑偏,甚至侧翻吗?所以你还得想个办法,将铁筷子固定在地上,再将大车固定在铁筷子上,对不对?”
木若珏彻底陷入沉思。
沈筝则偷偷琢磨起了轨道火车的图纸。
从短期来看,蒸汽运力前期投入巨大,一经出现,定会动摇各大运输业的根本,还会造成大量人员失业。
但从长期来看,工业代差一旦形成,不说降维打击周边各国,只说大周国内,都将兴起许多新兴行业,就业岗暴增、百姓幸福感提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工业变革,本就是一场先苦后甜的革命,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经之路。
早在之前,沈筝其实想过,能否跳过蒸汽机这种颇为耗能的外燃机,直接铸造以燃烧石油为主
的内燃机。
可琢磨一段时日后,她发现这个想法行不通——内燃机的铸造,依赖高精度车床,而高精度车床,得靠外燃机制造。
话句话说,工业化进程,是一条无法逆向行走的单向链条。
蒸汽机,则是这道链条上难以直接越过的鸿沟。
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吧,沈筝下定决心。
风轻轻吹过,掀起车帘一角。
今日,大周的工业进程,又悄悄往前迈了一步。
作为游客,来到抚州城里,有“三去”和“三不去”。
这一规矩,也是沈筝进城后才从街边茶摊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