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友才走了出来,步子不快,肩膀微微耷着,像压着什么沉东西。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弯着腰认认真真地洗了洗手,水花溅在白瓷上,又顺着下水口转着圈流下去。
他扯下毛巾擦了擦手,随手搭回去,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睛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压都压不住。
他推门出来,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眼会客大厅的方向。
满厅的人,满厅的灯,满厅的笑声和音乐。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身径直朝着酒柜吧台的方向走去。
林川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那杯只喝了小半的威士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大厅,可余光一直盯着走廊口。
唐友才一出来,他就看见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矮几上,两手插进裤兜里,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他走得慢,跟得远,中间隔着几拨人,一会儿被端盘子的侍者挡一挡,一会儿被站着说话的人群隔一隔。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前面那个胖墩墩的背影。
唐友才穿过人群,走到酒柜吧台前。吧台是深色木头的,擦得锃亮,上面一排一排的酒瓶,洋酒、清酒、白酒,码得齐齐整整。
吧台后面站着一位女服务员,二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马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正低头擦杯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看是唐友才,赶紧放下手里的杯子,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
“唐经理,您来了。”
“嗯。”唐友才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沉色收了收,换上一副平常的模样,两手搭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压着声音问,“小周,今晚上酒水走得怎么样?后头还够不够?”
“够的,唐经理。洋酒走了大半,清酒还剩不少,白酒动得少。”那叫小周的女服务员赶紧回话,语气恭敬,“后厨那边刚才又送了两箱香槟过来,我搁在下面柜子里了。”
“嗯,香槟是得备足。”唐友才点了点头,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今晚上来的洋人不少,那些太太小姐爱喝甜的,香槟、果子露这些,得多盯着点。别让客人举着空杯子找不到人。”
“哎,我记住了,唐经理。”
“还有,”唐友才偏头往舞池那边看了一眼,“舞池边上那几个侍者,你盯着点,别让他们扎堆聊天。今晚上人多,眼睛得放亮些,谁杯子空了,赶紧添上。别等客人招呼。”
“好的唐经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一声。”
“嗯。”唐友才点了点头,直起身来,目光又在吧台上扫了一圈,“冰块够不够?别到后半夜冰块没了,洋酒兑不开。”
“够的够的,冰库那边我下午就让人补过了。”小周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唐经理您放心,今晚上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行。”唐友才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小周弯了弯腰,转身往吧台另一头走去,端起一摞干净的杯子,开始一个一个地擦。
林川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靠近了过来。
他走到吧台边上,跟唐友才隔了两个人的距离,站定了。吧台上那排酒瓶就在他眼前,一瓶一瓶地摆着,威士忌、白兰地、朗姆、金酒,深琥珀色的、淡金色的、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各色的光。
他装模作样地偏着头,一瓶一瓶地看过去,手指头在吧台面上轻轻敲着,像个在琢磨喝什么的客人。
唐友才只是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丝毫没放在心上,他低头拿起吧台上一个空杯子,伸手从旁边的冰桶里夹了两块冰丢进去,又拧开一瓶威士忌,倒了小半杯,晃了晃,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川脸上不动声色,眼睛还看着酒瓶,可余光一直挂在唐友才身上。
唐友才端着杯子,喝了两口,目光越过吧台,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影,慢慢往舞池那边移过去。
舞池里还在跳舞,慢三的调子,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转着圈。他的目光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扫到舞池靠东侧那个位置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林川顺着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
舞池东侧,靠墙摆着一排椅子,几个客人坐在那儿歇脚。其中一个,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料子考究,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别着一枚精致的领带夹。他脸型白净,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亮,三七分着,看着文质彬彬,像个教书先生。
他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一边喝,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正是薛仁涛。
金陵伪政府外交部的主任,投靠日本人最早的那一批汉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