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
刘莉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发现猎物似的兴奋。
她一手端着果子露的杯子，嘴唇凑在杯沿上，眼睛却朝着大厅深处一个方向看过去，下巴微微朝那边抬了抬。
“你看那边。”
林川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深处靠东侧那排皮面沙发上，三个人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相谈甚欢。
左边那个，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他脸型偏长，眉毛浓黑，眼睛细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冷的，扫着周围的人，像是在估量什么。他坐得很直，肩膀端得平，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正是上海76号特工总部的主任，李群。
右边那个，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型方正，眉毛浓黑，颧骨略高，嘴唇薄而紧抿，看着就不好相与。他坐姿端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里，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沉。
金陵特务处处长，周延。
中间那个，三十五六岁，比周延年轻些，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盘圆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比另外两个和善不少。可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头，精光一闪一闪的，透着几分精明。
金陵特务处副处长，李天裘。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矮几上搁着三只酒杯，一瓶洋酒，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干。
李群端着杯子，微微侧着头，跟周延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周延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夹着烟的手指在烟灰缸上轻轻磕一下。
李天裘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时不时接一句话，三个人你来我往，说得热络。
林川的目光在那三个人身上停了两秒，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刘莉莉一个人能听见。
“这三个家伙聚在一起，肯定没安好心。”
刘莉莉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眼睛却还看着那个方向。“老公，你不是要收集江南第二期清乡作战部署计划吗？他们三个聚在一起，恐怕会讨论一些相关情报。”
林川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收回来，端起手边的果子露抿了一口，脸上不动声色。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他们不可能在大厅讨论，这种机密肯定会选择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看看这大厅，人这么多，特高课的便衣就有五个，他们在这儿聊天，顶多是碰个头、通个气，真正要谈的内容，肯定在二楼那间会议室里。”
“嗯，老公说的对。”
刘莉莉也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子露，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好奇地看着他，“那老公，你打算如何做呢？”
林川低头看她，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里头映着大厅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他嘴角往上挑了挑，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神秘的微笑。
“嘿嘿，秘密，不告诉你。”
刘莉莉愣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嗔道：“你又卖关子。”
林川笑出了声，没接她的话，低头把杯子搁在桌上，伸手牵起了她的小手。她的手指温温软软的，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走吧，我们一起去跳舞。”他偏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好不容易来参加舞会，怎么能不跳舞呢？”
刘莉莉被他牵着，也没挣，顺从地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下摆，把那点褶皱抚平了。
月白的料子在她手里滑过，水蓝的流沙边跟着晃了晃，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好呀。”她答应得爽快，脸上那点好奇还没散，可也不追问了，跟着他往舞池那边走。
两个人穿过人群，往舞池中央走去。留声机里，那支华尔兹正奏到最柔的一段，小提琴的旋律缠缠绵绵的，像春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舞池里的男女搂在一起，踩着节拍转着圈，裙摆旋开，皮鞋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林川牵着刘莉莉走到舞池边上，站定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微微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这位美丽的女士，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他抬起头，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语气里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像模像样地做了个绅士邀请的姿势。
刘莉莉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灯光从头顶的水晶灯上洒下来，碎碎地落在他的眉眼间，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跟老公跳舞，在上海的舞厅里，他也是这么弯着腰朝她伸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