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只当是某个宗门的密使,没多留意。现在想来,那人站姿极稳,呼吸绵长,脚下落尘不扬,分明是刻意收敛气息的高手。
而薛天衡最近三次外出,一次是五日前去城西祭祖,一次是三日前去南郊访友,最后一次是昨日清晨,说是去城外采药。这三次,都恰好与庚说的时间吻合。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内袋。
然后从另一个布袋里取出那分外来修士名录,摊在地上。一百七十三人,编号排列,住址清淅。他开始一条条看,重点筛查那些没有备案记录、却住在高档客栈或私人别院的人。
看了一半,他停住了。
第147号:姓名空白,住址“西槐巷九号”,身份栏写的是“游方医者”,备注“持苍云宗引荐信”。入住时间:四天前。
西槐巷九号,他知道那地方。独门小院,前后双进,墙高树密,平日租给退隐官员或富商休养。一个“游方医者”住那种地方?还拿着苍云宗的引荐信?
他记得苍云宗近三个月并未签发任何对外引荐信。这类文书需掌门亲批,且要录入宗门玉碟。他刚得准入灵枢台,看过一部分记录,清楚得很。
假的。
要么是有人私刻印信,要么……是宗门内部有人配合。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一下,两下。
如果是薛天衡引来的,那这个黑袍人,就是冲他来的。
目的呢?《图腾经》?妖血?还是单纯想拿他试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不能再露面。
他把名录收好,火折子吹灭。窑洞重归黑暗。
他坐了很久,直到外面风声渐紧,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左臂上划了一道。皮肤裂开,一丝黑血渗出,滴在干草上,无声无息。
这是他和图腾部落的连络方式之一。血入土,风送息,赤离那边会收到警讯,激活二级戒备。兽人不会轻举妄动,但会加强巡逻,封锁山口,关闭暗道。
他不能让部落出事。
小禾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那孩子的脸。八岁,瘦得象根柴,却敢拿毒刺扎长老。她说“江叔不是怪物”的时候,眼睛亮得象星子。
他不能彻底妖化。
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一,暂停所有公开活动,至少三天。坊市不去,药也不卖。
第二,查西槐巷九号。但不能亲自去,得派人。阿七不行,太显眼。或许可以找别的线人,花点灵石,买点动静。
第三,盯住薛天衡。他若再出城,必有踪迹。
但他不能急。
这种事,急了就乱,乱了就漏,一漏就会死。
他摸了摸袖口的机关。毒刺还在,寒意未散。
他站起身,把干草踢散,抹去所有痕迹。黄符撕下,揉成团吞进肚里。破陶碗砸碎,碎片踢进角落。最后,他退出窑洞,反手推倒一堆碎石,把洞口重新封死。
夜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他沿着排污渠往回走,步伐平稳,身影融在黑暗里。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停下,从布袋里取出那把制式短剑,插回靴筒。然后整了整衣领,确认劲装整洁,袖口机关完好。
他没有回静室。
他知道,那个静室已经不安全了。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穿过一片废墟,最后在一栋半塌的民宅二楼停下。这里是他另一处据点,没人知道。他从瓦片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反锁。
屋里空荡,只有一张床板和一只木箱。
他坐在床沿,从内袋取出那份名录,再次摊开。
目光落在第147号上。
他盯着那个编号,许久不动。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正正切在“西槐巷九号”五个字中间。
划痕很深,几乎破纸。
窗外,风忽然大了,吹得破窗扇啪啪作响。
他坐着没动,眼睛盯着那道划痕,像盯着一口即将喷发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