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正殿早已倾颓大半,只剩下半间尚可遮风挡雨,正中那尊泥塑山神像半边身子剥落,露出里面的木架和稻草,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面目模糊,颇有几分狰狞。萧离在神像后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干燥的茅草,将重伤昏迷的老者轻轻放下。苏清雪则用随身携带的小铜壶,在墙角用石块搭起的简易灶上烧着热水,壶中滚着几片随身携带的、燕南归给的吊命参片。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凝重与不安。
萧离蹲在老者身旁,再次仔细检查他的伤势。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但这并非最致命的。老者体内似乎还潜伏着一种阴寒的内劲,在奇经八脉中乱窜,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这内劲诡异阴毒,绝非寻常武功,倒像是某种邪派手法。萧离尝试以“镜心诀”内力输入老者体内,试图引导驱散那股阴寒内劲,却发现那股内劲如跗骨之蛆,顽固异常,且与老者自身微弱的真气(若有若无,似乎被废过)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便会加速老者死亡。他不敢妄动,只能暂时以温和内力护住老者心脉,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萧大哥,这位老伯……他能醒过来吗?”苏清雪将烧好的参汤端过来,看着老者灰败的脸色,忧心忡忡。
萧离摇摇头,面色沉重:“他伤势太重,体内还有古怪内劲作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我以内力护住他心脉,但能维持多久,难说。能否醒来,全看他自己的求生之志了。”他接过参汤,小心地掰开老者的嘴,一点点喂进去。老者喉头微动,似乎下意识地吞咽了一点,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喂完参汤,萧离重新坐回火堆旁,从怀中取出那块灰黑色石板和白色玉牌,放在火光下仔细端详。苏清雪也靠过来,好奇而担忧地看着。
石板古朴沉重,上面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似乎隐隐流动,但定睛看去,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萧离能清晰地感受到石板中蕴含的那股苍凉、厚重、仿佛承载着大地脉搏与灾劫警示的力量。这感觉,与“天”卷玉匣的灵动高渺、“人”卷残片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相互吸引。他尝试将“天”卷玉匣和“人”卷残片也取出,放在石板旁边。三件奇物靠近的瞬间,那种微弱的共鸣感再次出现,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彼此的气息唤醒,发出低沉的、唯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感知的“嗡鸣”。石板、玉匣、残片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都似乎亮起了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一闪即逝。
“它们……真的在呼应。”苏清雪低呼,眼中既有惊奇,也有一丝敬畏。
萧离点点头,拿起那枚白色玉牌。玉牌触手温润,浮雕的山川地理图线条简洁,但中心那塔形标记和背面的“嵩山,少室,塔林,玄苦”八字,却清晰无比。
“嵩山,少室,塔林,玄苦……”萧离低声念诵,眉头紧锁,“这玉牌显然是信物,或是指引。‘玄苦’应是法号,此人应在少林寺塔林之中。但塔林是历代高僧埋骨或存放舍利之所,难道这‘玄苦’是位圆寂的高僧?他的遗骨或舍利,与‘地’卷有关?还是说,此人并非逝者,而是在塔林隐居、守塔的苦修僧?”
苏清雪思索道:“沈公子说过,‘地’卷最后一次现身,是被一个叫鸠摩罗什的西域番僧所得,之后番僧在江南失踪。这老者出现在江南,又持有疑似‘地’卷残片和这枚指向少林的玉牌,难道他是鸠摩罗什?或者,是鸠摩罗什的传人、同伴?这玉牌,是鸠摩罗什留给他的,指引他去少林寻找完整的‘地’卷,或是寻找名为‘玄苦’的高僧,了解‘地’卷的奥秘?”
“有可能。”萧离沉吟道,“但这老者口中的谶语,‘祸起萧墙,龙在野,大凶’,‘地示警,北朝龙真’,又作何解?‘祸起萧墙’通常指内部祸患,‘龙在野’……可指在野的潜龙,也可能指代某个以‘龙’为号的势力或人物。‘北朝龙真’——北方朝廷,真龙天子?还是指‘青龙会’?‘大凶’是预言灾祸。‘地示警’——是‘地’卷在发出警示?‘聚三则现’——汇聚三卷,真正的警示或预言才会显现?”
他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迷雾重重,危机四伏。青龙会、夜枭、朝中神秘势力、可能存在的“地”卷守护者或争夺者、少林寺……还有那神秘的黑衣人及其背后的“主上”,似乎都围绕着“天地人”三卷,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们,已深陷网中。
“萧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等沈公子吗?还是……”苏清雪问道。
萧离正要答话,突然,他神色一凛,抬手示意苏清雪噤声,侧耳倾听。苏清雪也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庙外,风雨声中,夹杂着极其轻微、但密集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破庙包抄而来!听声音,人数不少,且步履沉稳,都是身负武功的好手,绝非寻常衙役或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