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面向东南方。那里,是中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此刻龙潭虎穴、遍布罗网的方向。深吸一口凛冽而干燥的空气,肺叶被刺得微微生疼,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不能再犹豫,不能再留恋。父亲的伤,外界的风暴,失踪同伴的安危,还有那不知搅动多少暗流的“天机图”,都推着他,必须尽快返回。
他迈开脚步,踏着挂满白霜的枯草,向着朦胧的天际线走去。没有马,没有向导,只有腰间一把并不锋利的短刀,一小袋干粮,一皮囊清水,以及满心的焦虑和一副刚刚痊愈、内力未复的身体。但他心中那股自地底绝境中生出的、沉稳而坚韧的“地”之意蕴,却如同脚下的土地,默默给予他支撑。
起初的行程是孤寂而艰苦的。漠北的深秋,草原已是一片枯黄,天空高远,寒风如刀。他避开可能有牧民营地或商道的主要方向,专挑荒僻的小路、干涸的河床、起伏的丘陵行进。饿了,就啃几口又干又硬的炒米肉干;渴了,喝几口皮囊中日益减少的清水,遇到有湿气的地方,便小心挖掘,寻找那浑浊却珍贵的地下水。夜晚,则寻个背风的岩石缝隙或低洼处,裹紧皮袍,运转那微薄的、却带着大地生机的内息抵御寒意。星光清冷,四野无声,只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远方狼群的嚎叫,更显天地苍茫,前路未卜。
他不敢生火,生怕暴露行踪。朝廷的悬赏通缉,阿古拉商队伙计口中的传言,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时刻保持警惕。每一处地平线上的黑影,都可能是一队骑兵;每一声远处的马蹄,都可能意味着追兵的临近。他将自己彻底伪装成一个落单的、赶路的贫苦牧民,低着头,弓着背,脚步匆匆,目光不与任何人对视。
体内的内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孤寂跋涉和高度警惕中,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恢复、增长着。不再是锦衣卫“金鳞玄元功”的锋锐凌厉,而是如同大地深处默默涌动的暖流,沉静、浑厚、绵长。行走时,脚步似乎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地面的起伏和质地,借力更省力;休息时,只需静坐片刻,疲惫便能更快消解;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风声的细微变化,远处小动物的动静,甚至地底昆虫的窸窣,都仿佛能隐约捕捉。他知道,这是“地”之意蕴在滋养、强化他的五感和体能,虽然远不足以对敌,却让他在这种艰苦的逃亡和跋涉中,多了一份倚仗。
数日之后,荒芜的戈壁草原逐渐有了变化,开始出现零星的、耐旱的灌木,地势也出现了更多的沟壑和矮山。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漠南边缘,接近长城防线,接近朝廷力量真正密集的区域。果然,在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后,他远远望见了一条蜿蜒的、被风沙侵蚀的古老驿道痕迹,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那一道若隐若现的、灰黑色的、绵延不绝的阴影——长城。
看到长城的那一刻,沈夜的心情复杂难言。那是中原的屏障,是家的象征,可如今,却也是阻挡他归家、禁锢他父子生路的铁壁。关隘之处,必有重兵把守,必有严查。他必须找到一条相对隐蔽的路径,或者,混入某个合适的队伍。
他更加小心,白天尽量潜伏,夜晚借着星光赶路。同时,开始留心观察。他注意到,除了官方驿道上偶尔奔驰而过的骑兵信使和辎重车队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小股商队、赶着牛羊去边市交易的牧民、甚至形色匆匆、看似逃荒的流民,在长城沿线活动。关隘固然是通途,但漫长的边墙上,总有一些年久失修、守备松懈的段落,或者被走私者、逃犯、边民踩出的隐秘小道。
沈夜的目标,就是找到这样一条小道,或者,混入某个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又恰好要通过关隘的队伍。
机会出现在他抵达长城附近的第三天傍晚。当时,他正潜伏在一处能望见一处小型关隘(看起来像是个屯堡)的山坡灌木丛后,观察着关口的动静。守军明显加强了盘查,对过往行人车马检查得极为仔细,墙上似乎还贴着告示,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想必就是他和父亲的海捕文书。正当他心头发沉,思考如何绕过这处关隘时,一队人马从漠北方向迤逦行来。
那不是军队,也不是大商队,而像是一支混杂的队伍。有七八个穿着破烂皮袄、赶着十几匹瘦马的汉子,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散发出腥臊气味的皮口袋;还有两辆破旧的骡车,车上堆着些干草和杂物,跟着几个扶老携幼、面有菜色的流民;队伍末尾,甚至还有一个独行的、背着书箱、衣衫单薄的书生,踉踉跄跄地跟着。
这是一支典型的边地混杂队伍:走私皮毛兽筋的私贩(看那皮口袋的形状和气味)、逃避赋税或战乱南迁的流民、以及可能去关内投亲或赶考的书生。成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