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谢云舟释然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将他包裹、吞噬。意识仿佛沉入了万丈深海,不断下坠,四周是冰冷刺骨的虚无。只有胸腹间那如同烈火灼烧、又似万蚁啃噬的剧痛,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或者说,正在缓慢而清晰地走向死亡。

    蚀心腐骨散。

    这名字真是贴切。谢云舟在模糊的感知中,苦笑着想。毒力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他经脉中疯狂流窜,所过之处,内力溃散,经脉如同被腐蚀般传来针扎火燎的痛楚,更可怕的是那股侵入骨髓的阴寒,仿佛要将他的血液、骨髓、乃至灵魂都冻结。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被这可怕的毒性蚕食、剥离。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平静。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太多的恐惧。或许是这毒性太过猛烈,连恐惧这种情绪都被麻痹了;或许是经历了地牢的酷刑,明法台的背叛与绝杀,心力早已交瘁;又或许,是父亲那滚烫的泪水滴落手背的瞬间,那撕心裂肺却又强忍悲痛的哽咽,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刺破了濒死的黑暗,让他觉得,就算是此刻死去,似乎……也没那么遗憾了。

    至少,父亲是相信他的。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知道了父亲的心意,感受到了那深沉的、从未宣之于口、却厚重如山的父爱。这就够了。

    只是,还是有些不甘啊……还没查出“天机”的全部真相,还没弄清楚青龙会的真正目的,还没看到谢家度过这场危机,还没能……再和父亲一起,像小时候那样,在演武场上,哪怕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星星。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中浮沉。痛楚如同潮水,时而汹涌,将他淹没;时而退去,留给他片刻喘息的混沌。在这片混沌中,一些被痛苦和黑暗掩盖的记忆碎片,如同水底的星辰,悄然浮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看到”了明法台上,那淬毒的丧门钉破空而来,射向父亲的后心。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扑上去,挡在父亲身后。那一刻,他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甚至没有想起什么家族大义、父子情深,只是一种本能,一种镌刻在骨血里的、想要保护那个人的本能。就像幼时蹒跚学步跌倒,父亲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手;就像练功受伤,父亲总会看似严厉地斥责,却会在深夜悄悄送来最好的伤药。有些东西,无需言说,早已融入血脉,成为呼吸的一部分。

    然后,是剧痛,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他跌入一个坚实而颤抖的怀抱,听到父亲那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云舟!!”那声音里的惊恐、愤怒、悲痛,是他二十年来从未听过的。原来,父亲也会害怕,也会如此失态。他想说“我没事”,想扯出一个笑容让父亲安心,但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力地坠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还听到了父亲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感受到了那抵在后心、源源不断渡入的、温暖而熟悉的内力,还有……那滚烫的、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液体。

    是泪吗?

    父亲……哭了?

    那个无论面对何等强敌、何种困境,都如山岳般屹立不倒,永远威严、冷静、强大的父亲,竟然哭了。是因为他吗?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濒死的黑暗中,漾开了一圈温暖的涟漪。原来,他在父亲心中,是如此重要。重要到,可以让那座山岳,为之颤抖,为之落泪。

    真好。

    意识继续下沉,沉入更深的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不再纯粹。一些更久远、更模糊的画面,如同褪色的画卷,一帧帧闪过。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在开满桃花的院子里蹒跚学步,父亲站在不远处,张开双臂,脸上带着罕见的、温和的笑意,鼓励着他:“舟儿,过来,到爹爹这里来。”他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扑进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被高高举起,耳边是父亲爽朗的笑声,眼前是漫天飞舞的桃花。

    他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在祠堂罚跪。因为偷偷跑出府去“行侠仗义”,结果被人设计,差点惹出大祸。父亲脸色铁青,用家法结结实实地打了他十下手心,打得他掌心红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父亲打完了,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便拂袖而去。夜里,他跪得双腿发麻,又冷又饿,委屈得直掉眼泪。这时,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父亲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沉默地放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那掌心温暖而粗糙。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面,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咸咸的,心里却暖暖的。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在家族大比中获胜,激动地望向观礼台,父亲端坐主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可当他下台后,却无意中听到父亲对身边的三长老说:“云舟那招‘星河倒卷’,使得还有些滞涩,回头得让他再多练练。”语气平淡,可他分明看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骄傲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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