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缓缓睁开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悠长而清冽,不再带有之前的血腥和衰败之意,反而透着一种枯木逢春、生机内蕴的清新感。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但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明亮、沉静了许多,仿佛洗去了尘埃的古井,清晰地倒映着琉璃灯朦胧的光晕。
“枯木逢春”的玄妙境界,他只是初窥门径,体内那丝新生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暖流,也还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就是这一丝暖流,却让他疲惫欲死的身心,重新焕发出坚韧的生机,如同龟裂大地深处涌出的清泉,虽然细小,却预示着无限的希望。更重要的是,这次近乎破而后立的感悟,让他对“青囊诀”、对生命、对真气的理解,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他隐约触摸到了师父曾提及的、那扇名为“生机造化”的大门,虽然距离真正推开还很遥远,但方向已然明晰。
他看向沈夜。沈夜依旧昏迷着,但气息比之前更加平稳,苍白的面容上甚至恢复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生气。胸口的伤口,在灰袍老者不知何时涂抹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黑色药膏作用下,肉芽生长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边缘开始有收口的迹象。那潜藏在他体内的、神秘的暗金色“古老烙印”,也仿佛陷入了沉睡,不再有异动的迹象。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萧离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一旁如同枯木般静坐的灰袍老者。这老者,依旧是那副佝偻、枯槁的模样,气息微弱,仿佛与这车厢、这岩石融为一体。但萧离知道,这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何等惊人的手段和莫测的心思。
“救一人,需欠我一命。”老者的规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沈夜的命,是他以近乎逆天的手段,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这笔债,必须要还。只是,如何还?以什么方式还?这神秘的老者,所求究竟为何?
就在萧离心念转动之际,一直如同石像般静坐的灰袍老者,毫无征兆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如古井,但此刻,却少了之前施术时的专注和狂热,多了几分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了某种秘密的深邃光芒。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气息平稳的沈夜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转向了萧离。
“娃娃,恢复得倒是不慢。”灰袍老者的声音,依旧干涩嘶哑,但似乎少了些漠然,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枯木逢春’,青囊诀的至高境界之一。能在油尽灯枯之际,感悟此境,倒也不枉那老不死的教导。看来,你那点根基,算是保住了,甚至因祸得福,更进了一步。”
萧离心中微凛,这老者眼光之毒,简直骇人听闻。他刚刚有所感悟,气息稍稳,便被对方一语道破。他按下心中波澜,拱手道:“晚辈侥幸,还要多谢前辈之前的点拨。”
“点拨?”灰袍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老鬼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白白浪费了老鬼我一番手脚。你这娃娃,虽然心思重,顾虑多,但这份毅力和对医道的执着,倒是和那老不死的如出一辙。”
萧离沉默。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从老者口中听到“那老不死的”,显然指的是自己的师父。这老者与师父,究竟是何关系?是敌是友?听其语气,似有怨怼,却又似乎有种古怪的熟稔。
“前辈似乎与家师相熟?”萧离试探着问道。
“熟?算是吧。”灰袍老者哼了一声,目光飘向车厢顶部,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当年一起偷鸡摸狗,一起挨过揍,也一起……做过些荒唐事。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非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以为,老鬼我会轻易出手,救这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小子?”
萧离默然。师父从未向他提及过这样一位故人。但从老者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窥见,两人年轻时关系匪浅,后来却因理念或道路不同而分道扬镳。师父是“鬼医”,行事虽亦正亦邪,但总体偏向济世救人,坚守某些底线。而这灰袍老者,手段诡异,性情莫测,显然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无论如何,前辈救了沈夜,此恩此德,萧离铭记于心。”萧离郑重道,“前辈有何吩咐,但请明言。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和,萧离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不违道义?不伤天和?”灰袍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中嘲弄之色更浓,嘶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车厢内回荡,显得有些诡异,“娃娃,你跟着那老不死的,倒是把他的迂腐学了个十成十。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道义?哪有什么真正的天和?不过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