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清霜记下了。姐姐需要静养,萧大人若无事,还请自便。”
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她现在心乱如麻,需要时间理清思绪,更需要单独和姐姐待在一起。
门外的萧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道:“岳姑娘也请保重。萧某就在附近,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说完,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撷芳馆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岳清霜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低头看着姐姐沉睡的容颜,那苍白的脸色,微弱的气息,都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离开,是必然的。京城是虎狼之地,谢府是华丽囚笼,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回北疆,虽然有父亲的庇护(尽管那庇护如今已变得冰冷而充满隔阂),有相对安全的环境和资源,但那里,同样充满了不堪回首的过往和物是人非的伤痛。更重要的是,一旦回到北疆,她便真的要与过去那个“岳清霜”彻底告别,以“谢清霜”的身份,带着一身秘密和伤痛,在父亲的羽翼(或者说监视)下,开始未知的生活。
另一种选择呢?带着姐姐,独自离开,隐姓埋名,远走天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否定。姐姐的身体经不起颠沛流离,她们没有足够的钱财和人手,更缺乏应对青龙会追查和官府盘查的能力。这条路,看似自由,实则死路一条。
那么,只剩下跟父亲(不,岳将军)回北疆这一条路。纵然心中有万千不甘、痛苦和隔阂,但为了姐姐,她必须走这条路。至少,北疆有相对安全的保障,有救治姐姐的可能。
只是,从此以后,她与岳独行之间,便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和被利用,只剩下名为“恩断义绝”的、无法跨越的鸿沟了吗?那十七年的父女之情,那点点滴滴的温暖记忆,难道真的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她亲手斩断、彻底埋葬吗?
心,再次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不是方才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仿佛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姐姐冰凉的手,仿佛要从这唯一的血脉相连中,汲取一点点微弱的温暖和力量。
“姐姐,”她低低地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我们明天,或许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可能没有京城繁华,但至少,不会有那些苦药,不会有那些把你关起来的人。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去看大漠的落日,去看北疆的雪……就像……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北疆的风光,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如今却觉得遥不可及的场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沉寂。只有紧紧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依赖和支撑。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离黎明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更深的黑暗,或许已经过去。岳清霜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珍宝的雕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麻木,渐渐变得沉静,沉静之下,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的渺茫希冀。
去留已定,前路未卜。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姐姐,活下去。这是她对姐姐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对这个残酷命运,最后的、不屈的抗争。
长夜漫漫,撷芳馆内,灯火如豆,映照着两张相似却命运迥异的脸庞,也映照着那个在绝望中被迫一夜长大的少女,那单薄却挺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