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清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岳清霜几乎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空洞的混沌。但最终,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信……霜……”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霜……不一样……”
她说,霜不一样。和那个会送来苦药、会带来黑暗和头疼的“爹爹”不一样,和那些只会用怜悯或漠然眼神看着她的丫鬟婆子不一样,和这冰冷死寂的撷芳馆里的一切都不一样。霜,是鲜活的,是温暖的,是会抱着她哭泣,会说要带她走的,是……妹妹。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星火,落入她沉寂了十八年的心湖,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燃烧着,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希望。
岳清霜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悲伤和痛苦,更多了一种混杂着心酸与释然的复杂情感。她再次紧紧抱住谢婉清,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也仿佛抱住风雨飘摇中唯一的浮木。
“姐姐,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她擦了一把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要扶着谢婉清下床。
然而,谢婉清的身体,却在此刻,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脸上的那丝清明和微弱的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开始摇曳不定,迅速暗淡下去。一丝疲惫和恍惚,重新笼上她的眼眸。
“……困……”她喃喃道,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适,“头……疼……”
是药效又要发作了!那些虎狼之药,不仅控制她的神智,也损耗着她的身体和精神,让她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
岳清霜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她:“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别睡,你看着我,看着我!”
但谢婉清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焦距再次变得模糊。她任由岳清霜摇晃,只是本能地靠向岳清霜,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嘴里含糊地重复着:“困……霜……不走……别走……”
“我不走!我不走!姐姐,我在这里,我陪着你!”岳清霜连忙保证,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拉过锦被为她盖好。她看着谢婉清迅速陷入昏沉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却也无可奈何。她知道,以姐姐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别说跟她离开,就是保持短暂的清醒,都已经十分勉强。
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对谢凌峰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那个男人,不仅囚禁了姐姐的身体,还用药物摧毁了她的精神!他简直不配为人父!
就在岳清霜心痛如绞,看着姐姐再次被药力控制,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高大而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些许光亮。是岳独行。
他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此刻,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石像,脸色晦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楚,有愧疚,有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床上昏睡过去的谢婉清身上,那苍白脆弱的容颜,让他眼中的痛色更深。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了跪在床前、同样脸色苍白、双眼红肿、却用一双燃烧着仇恨与决绝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的岳清霜身上。
父女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泪水的咸涩,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愤怒,以及血浓于水却又被谎言与伤害割裂的、复杂难言的血脉羁绊。
岳清霜看着父亲,这个养育了她十七年、给予她如山父爱、却也欺骗了她十七年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恨他的欺骗,怨他的隐瞒,却又无法抹去那十七年点点滴滴的养育之恩。而此刻,看到姐姐被药物折磨的惨状,所有的复杂情感,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愤怒和冰冷的质问。
“你满意了?”岳清霜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却冰冷刺骨,“看到我姐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岳大将军?你把我养大,就是为了有一天,让我亲眼看到,我的同胞姐姐,被我们的生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变成一个活死人吗?”
岳独行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岳清霜那冰冷而充满恨意的眼神,和那一声声尖锐的质问,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辩白,想要告诉清霜,他当年带走她,是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他隐瞒真相,是怕她承受不住;他甚至不知道谢婉清被药物控制得如此严重……可是,千言万语,在女儿那双被泪水洗净、只剩下冰冷恨意的眼眸注视下,在他亲眼所见谢婉清那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惨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霜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苦,“我……”
“别叫我霜儿!”岳清霜猛地打断他,泪水再次涌出,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决绝,“我不是你的霜儿!我是谢清霜!是那个被你从谢家偷走、顶替了别人身份的可怜虫!是那个害得我姐姐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