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独行并未在卧房歇息。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书案上堆满了来自北疆的军报、江南各地的线报、以及朝廷的邸抄,但他此刻并未批阅,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块触手温润、色如羊脂的玉佩。玉佩形制古朴,正面雕琢着流云纹,背面似乎有字,但被他握在掌心,看不真切。
书房内陈设简洁,一如岳独行给人的感觉,威严,冷硬,不尚奢华。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威势凌人。旁边悬挂着他的佩剑“天威”,剑鞘乌黑,隐有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今日并未穿甲,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着。但即便如此,那挺直的脊背,微蹙的浓眉,以及那双即使在独处时也依旧锐利沉静的眼眸,依旧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深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岳独行的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紧闭的窗扉,投向了夜色中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又或者,是穿透了十八年的漫长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行迹的起点。
“清霜……”一个低不可闻的名字,从他唇间逸出,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与他平日里冷硬形象格格不入的情绪。是疼惜?是愧疚?是无奈?还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算计?
白日里,崔琰向他禀报了岳清霜的行踪。去了撷芳馆,见了谢婉清,出来时神色有异,在假山后独自待了许久,回来后便闭门不出。这个女儿,他养了十七年,太了解她的性子。外冷内热,执拗聪慧,一旦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从她执意要随他南下,从她踏入谢府后那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探寻的目光,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比他预料的,似乎还要快一些。是因为见到了谢婉清?因为那过于相似的容貌?还是因为……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岳独行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告诉她真相,在某个适当的时机,用某种她能接受的方式。但这“适当”的时机,太难把握。这真相背后的漩涡,也太深,太险,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他本以为将她带在身边,严加看管,或许能再拖些时日,让她远离风暴中心。可如今看来,风暴的中心,恰恰就在这谢府之中,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缓缓松开握着玉佩的手,将玉佩轻轻放在书案上。烛光下,玉佩背面的字迹清晰起来,是两个极小的、却笔力遒劲的篆字——“守正”。
守正。这是他的字,也是他毕生信奉,却又在无数个暗夜里,被现实撞击得支离破碎的准则。
十八年前,他接到那道密旨,星夜南下,踏入这锦绣江南、温柔富贵乡时,何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场惊天阴谋的参与者和见证者,甚至,成为那个被命运捉弄的女婴的“父亲”?
记忆的闸门,在寂静的夜里,悄然开启。
------
天圣七年,秋。北疆战事稍歇,他奉诏回京述职。陛见之时,天子于御书房单独召对,言辞间除了询问边事,竟罕见地提起了江南织造、提起了近来朝中关于“双星”预言的流言,以及……吏部侍郎沈文渊的“刚直敢言”。末了,天子屏退左右,只留大太监高无庸在侧,取出一枚金龙令,交予他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岳卿,朕知你忠勇,更知你懂得权衡,明晓大局。江南之事,牵涉甚广,其中有些关节,非明旨所能及。现有一事,关乎社稷安稳,需一稳妥之人,持此令南下,与谢凌峰密商处置。具体事宜,谢凌峰会与你详谈。记住,此行所闻所见,所行所决,皆出你本心,为国之计,为君分忧,不得对任何人言,包括……朕。”
“皆出你本心,为国之计,为君分忧。”这句话,说得巧妙,却又重如千钧。既是授权,也是警告,更是将选择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他。他明白,这件事,绝非寻常公务,恐怕涉及皇室秘辛,甚至是……阴私。
但他能拒绝吗?君命难违。更何况,天子将如此隐秘之事交托,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他接下了金龙令,也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以及其后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
离京前,他去拜会了时任兵部尚书的恩师,亦是朝中少数知晓部分内情、且对他有提携之恩的重臣。恩师屏退旁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独行,此去江南,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有些事,做了,未必是错。但求无愧于心,不违大义。至于大义为何……你需自行斟酌。江南谢家,树大根深,谢凌峰其人,外圆内方,心思深沉,不可不防,亦不可全信。好自为之。”
带着满腹的疑虑与沉重,岳独行持金龙令,秘密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