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局那对沉重的包铜朱漆大门在谢凌峰的轿子离开后不久,再次缓缓打开。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低调简朴的小轿,而是一支小小的车队。
当先两骑开路,是岳独行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人马皆覆轻甲,腰佩制式横刀,背负劲弩,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控着马缰。他们身上那股子北地边军特有的、混杂着风沙与血腥的剽悍气息,与江南水乡的温软格格不入,引得远处偶尔经过、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纷纷侧目,又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避开。
两骑之后,是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加固过的青幔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皮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马蹄包裹着厚实的皮革,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嘚嘚”声,碾碎了雨后街巷的寂静。赶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中年汉子,手指关节粗大,显是手上功夫不弱。
马车之后,又是两骑玄甲卫压阵。一行七人一车,在这座被兵锋笼罩的城池里,沉默地行进,向着谢府的方向。
马车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陈设也极简单。一张固定在车壁的小几,两个包着皮革的坐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散发出微弱的暖意,驱散着车厢内弥漫的湿寒。炉火上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是这寂静行程中唯一的声响。
岳独行坐在主位,背脊挺直,闭目养神。他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袍,只是在马车内脱去了那件标志性的暗紫貂裘,叠放在身侧。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眉宇间那缕仿佛刀刻般的纹路,显示出他并未真正放松,而是在思考着什么。与谢凌峰的那番交锋,看似他大获全胜,兵不血刃便让江南世家之首低头服软,献上厚礼,还拿到了监管核查之权。但谢凌峰那过于顺服、过于卑微的姿态,总让他心中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那不是猛虎低头,更像是毒蛇盘起了身子,在等待时机,露出致命的毒牙。
不过,他并不十分在意。在绝对的实力和名分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疥癣之疾。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将这江南的泥潭,一寸寸厘清,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沈夜,青龙会,江南世家,还有朝中那些不安分的手……他都要一一料理干净。
思绪从冰冷的算计中稍稍抽离,岳独行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坐着的少女身上。
岳清霜。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骨血,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一块。
岳清霜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湿漉漉的街景。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镶白狐毛边的斗篷,头发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梳成繁复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发髻,余下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肩侧。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翘,肤色是那种久居北地带点苍白的莹润,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清亮如寒星、此刻却有些空茫的眸子。
从接到父亲要她随行的命令,到沉默地收拾行装,再到登上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她始终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抗拒。只是安静地,近乎顺从地,执行着父亲的每一个指令,如同过去十几年在北疆帅府中一样。
但岳独行知道,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这丫头,自小就聪慧敏感,性子又执拗,只是不善于,或者说不愿意表达。她的顺从,有时候恰恰是她最倔强的反抗。就像此刻,她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美丽的躯壳,在这冰冷的车厢里,随着马车微微颠簸。
“霜儿。”岳独行开口,声音是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低沉,但在叫女儿名字时,似乎刻意放柔了一丝,虽然听起来依旧生硬。
岳清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她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父亲。”她轻声应道,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微凉。
“此行南下,不比北疆,江南地界,鱼龙混杂,形势诡谲。”岳独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叮嘱,而非命令,“谢家虽已服软,但其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不可不防。你随为父入驻谢府,名为客居,实为……耳目。要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尤其要注意谢家内眷,特别是谢凌峰的妻女,以及他那个儿子,谢云舟。若有异常,随时告知为父。”
他将女儿带在身边,名为保护,实则确有一部分“耳目”的考量。谢府内宅,是外臣难以轻易窥探之地,岳清霜以女眷身份入驻,是天然的屏障,也是绝佳的观察哨。而且,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远比留在危机四伏、各方势力交织的织造局行辕,要让他稍微放心一些。尽管,他知道这未必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