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血腥的围杀,竟因谢家船队的突然出现,以这样一种近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式,戛然而止。
浅滩上,岳独行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他看了一眼楼船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的谢云舟,心中疑窦丛生。谢家,为何会在此刻、此地出现?
白玄也收起了双刀,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谢家的船队。他可不认为世家大族会无缘无故地施以援手。
然而,此刻最紧要的,并非追究谢家的意图,而是救人!
“沈夜!莫愁前辈!老何!”岳独行强撑着麻痹的半边身体,踉跄着冲向水边,对着那片漂浮着血污和杂物的水域嘶声喊道。谢云舟也反应过来,顾不得许多,立刻跟着冲了过去。
楼船上的那道身影,似乎对仇厉的退走并不意外,也并未在意。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水域。他再次抬手,这次指向了沈夜沉没的大致方位,对着身旁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吩咐了几句。
那管事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对着下方甲板大声下令:“主公有令!放下小艇,搜索那片水域,看看有无生还者!动作要快!”
“是!”整齐的应诺声响起。很快,数艘轻便迅捷的小艇从楼船和护卫快船上放下,数十名精通水性的谢家护卫跳上小艇,点燃火把,开始在那片水域仔细搜寻。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搜索得极有章法,不仅在水面寻找,更有水性极佳者直接潜入水下。
浅滩边,岳独行心急如焚,但他自己伤势不轻,又要照看昏迷的萧离和受惊的岳清霜,无法亲自下水。白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艘静静停泊的楼船,以及已经开始搜寻的谢家护卫,略一沉吟,对岳独行低声道:“岳盟主,你伤势不轻,又带着两个丫头,先上船处理伤势要紧。沈公子那边,我去看看。”说罢,也不等岳独行回答,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朝着搜寻区域游去。他知道谢家未必可信,但此刻,多一个人搜寻,就多一分希望。而且,他也想亲眼看看,谢家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岳独行看着白玄消失在江水中的身影,又看看怀中气息微弱、脸色青白的萧离,咬了咬牙,对谢云舟道:“云舟,扶我上船!”
谢云舟连忙上前搀扶,他此刻心乱如麻。谢家船队为何出现在此?船上那位“主公”是谁?是父亲谢凌峰吗?还是谢家其他掌权者?他们知道自己的行踪吗?知道自己和沈夜、岳独行他们在一起吗?无数的疑问和不安,充斥着他的心头。但眼下,救助伤者才是第一要务。
两人搀扶着,带着萧离和岳清霜,踩着泥泞的浅滩,向着谢家楼船的方向走去。楼船上早已放下了登船的舷梯,数名护卫手持火把在下方等候,见到他们靠近,并未阻拦,反而主动上前帮忙,将昏迷的萧离小心地抬上船,又将受伤的岳独行和受惊的岳清霜也接应上去。态度虽然不算热络,但也算得上周全有礼。
登上宽阔坚实的甲板,灯火通明,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和寒意。岳独行顾不上打量这艘闻名江南的“镇水龙舟”,目光焦急地投向江面搜寻的小艇。谢云舟则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船楼最高处那道依旧凭栏而立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沿着舷梯,一步步走了下来。灯火渐渐照亮了他的面容。
看清来人的刹那,谢云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吐出了两个字:
“父……父亲……”
来人,正是江南谢氏当代家主,谢凌峰!
他年约四旬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凤目深邃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严,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常年运筹帷幄留下的深沉与疲惫。他并未穿家主冠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锦袍,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庞大家业的气度,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加令人心折。此刻,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甲板上的众人,在脸色苍白的谢云舟身上略一停留,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随即,便落在了被护卫小心放在临时铺了毛毯的甲板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离身上,最后,看向了肩头染血、神色警惕的岳独行。
“岳盟主,久违了。”谢凌峰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犬子顽劣,私自离家,给盟主添麻烦了。谢某教子无方,还望岳盟主海涵。”
这番话,客气而疏离,直接将谢云舟的私自离家和与岳独行等人的同行,定性为“顽劣”和“添麻烦”,将自己和谢家,摆在了“管教不严”的家长和“偶遇援手”的路人位置上,只字不提青龙会追杀、天机图、前朝余孽等敏感话题,也绝口不问岳独行为何在此、为何受伤、萧离又是何人。
老狐狸!岳独行心中暗骂一声,但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