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萧煜在此……以我萧氏列祖列宗之名……以我逝去的父皇母后之名……以我这条本该死去的性命发誓……此生,无论你是岳离,还是其他任何人……无论你是恨我入骨,还是视我如陌路……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萧煜,必倾尽所有,护你周全,偿你所愿……若违此誓,叫我萧煜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若违此誓,叫我萧氏血脉,就此断绝,再无香火!”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留下焦黑的、永不磨灭的印记。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名为“自我”的壁垒。
假的……她所相信的一切,所坚持的一切,所为之痛苦、为之挣扎、甚至愿意付出生命去追寻和复仇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
她不是永宁公主。她只是一个被从民间寻来、用以调包、吸引火力的、无足轻重的“替身”。她的“父母”,萧天绝夫妇,为了保护那个“假”的她,付出了全家一百三十七口的性命。她这十六年来的隐姓埋名、刻苦学艺、心心念念要报的血海深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可曾知道,他们的女儿,代替了真正的公主,承受了本不该属于她的、如此惨烈而荒诞的命运?
巨大的荒谬感、被欺骗的愤怒、深入骨髓的悲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整个存在都被否定了的虚无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残酷的真相,一寸寸地撕裂、碾碎。那刚刚被药力压下去的、属于“赤蝎散”的阴寒毒性和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也感受到了她心神的崩溃,再次蠢蠢欲动,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经脉,向着心脉和神魂缠绕而来。
“不……”一声极低、极沙哑、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不受控制地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和身下的软枕。
她不是想哭,只是那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已经超出了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哪怕一丝一毫。
“离儿!”守在一旁的岳独行,看到女儿紧闭的眼角涌出泪水,听到她那声破碎的,心如刀绞,连忙俯身,用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心疼,“离儿,爹在这里,爹在这里……不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岳清霜也扑到床边,抓着姐姐冰冷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你别哭,你别难过……霜儿在这里,爹爹在这里,我们都陪着你……”
然而,他们的安慰,此刻听在萧离耳中,却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而模糊。那巨大的心结,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痛苦和绝望之中,无法挣脱。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温暖,能听到妹妹的哭泣,可她的心,却像沉入了最冰冷、最黑暗的深海,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和光亮。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看清近在咫尺的父亲那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脸,以及妹妹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水……”她用尽力气,挤出一个字。
岳独行连忙转身,从旁边温着的茶壶中,倒出半杯温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
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目光却有些空洞地,越过父亲的肩膀,望向床尾的方向。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影挺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虚弱的人。
是……沈夜。不,是萧煜。
他站在那里,似乎想上前,却又不敢,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痛楚、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比之前在船上时似乎更加憔悴,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某种不灭的火焰,又仿佛承载着比她此刻的痛苦,更加沉重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离的心,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她心防的堤坝!是恨吗?恨他隐瞒身份,恨他将她卷入这无妄之灾?是怨吗?怨他那所谓的“保护”,反而让她落得如此境地?是怒吗?怒他那番惨烈的誓言,仿佛在提醒她,她这荒谬的人生,需要另一个人用如此惨烈的代价来“弥补”和“守护”?
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