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醒的过程,并非拨云见日般的豁然开朗,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从最深沉的噩梦中剥离的酷刑。
萧离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起初,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嘈杂,仿佛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有压抑的啜泣(是霜儿吗?),有沉重的叹息(是爹吗?),有低低的、听不真切的交谈,还有……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带着无尽痛楚与决绝的誓言声……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血脉断绝……”
是谁?谁在发这样惨烈的誓言?为了谁?
然后,是触觉。冰冷僵硬的四肢,逐渐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浸润,带来一种酥麻的、令人不适的刺痛感。喉咙干渴得仿佛要撕裂,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身体的每一处,尤其是心口和四肢末端,都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沉重,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动弹不得。
接着,是嗅觉。浓烈的、混合着各种奇异草药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有些辛辣,有些苦涩,有些清凉,有些……带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气味让她混乱的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熊熊燃烧的大火,凄厉的惨叫,冰冷的刀光,温热的鲜血,以及……一双在火光中骤然瞪大、充满了惊骇与不舍的眼睛……
是……爹?娘?不,是谁?那是谁的眼睛?
最后,是视觉。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她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隙。光线并不刺眼,是昏黄的、摇曳的,映照出头顶陌生的、绣着简洁兰草纹样的素色帐幔。视线依旧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听到那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离儿……冷……”
是她在说话吗?她说了“冷”?为什么这么冷?像是赤身裸体被丢在了冰天雪地里,连血液都要冻僵了……
“……姐姐!姐姐说她冷!爹!……”
是霜儿!真的是霜儿!她在哭……为什么哭?自己怎么了?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线团,找不到头尾。身体的感觉,外界的声响,模糊的视觉,以及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破碎而痛苦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意识再次扯碎、拖入那无边的黑暗深渊。
不……不能睡……好冷……好痛……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想动,想开口,想问清楚。但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只有那不断袭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剧痛,是真实而清晰的,提醒着她,她还活着,却活得如此……痛苦。
然后,是那温热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汤汁,被小心翼翼地喂入口中。苦涩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想抗拒,但那汤汁带来的、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腹、又扩散向四肢的微弱暖意,却又让她贪恋,仿佛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触到了一滴甘霖。她艰难地、小口地吞咽着,那暖意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将那些破碎的思绪和感官,一点点地粘合、梳理……
当最后一滴药汁咽下,身体被重新放平,厚重的锦被盖上来时,那肆虐的寒冷,似乎被暂时隔绝在了体外。萧离的意识,在药力和暖意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混沌,变得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昏沉,如同大病初愈,但至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能“思考”了。
她是谁?
她是……岳离。是岳独行的女儿,岳清霜的姐姐。是……前朝影卫副统领萧天绝夫妇的“女儿”?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女?是……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这个如同烙印般伴随了她十六年、支撑着她活下去、也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身份,此刻在脑海中浮现,带来的却不是往日的沉重与决绝,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刺穿的痛楚。
假的……都是假的……
一个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记忆的某个黑暗角落里钻了出来,吐出令人绝望的毒信。
假的公主……假的父母……假的仇恨……假的人生……
沈夜……不,是萧煜……那个前朝太子……他说的……
破碎的画面,开始加速闪现、重组。不再是模糊的火光和惨叫,而是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场景——江南别苑的初遇,寿宴上的神秘富商,一路的相伴与试探,阴阳潭的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