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谢云舟茫然
    听竹轩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雾气笼罩。竹叶尖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远处瀑布的轰鸣声,经过一夜的沉淀,似乎也遥远了一些,只剩下沉闷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谢云舟坐在竹寮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竹制门框,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眼前被雾气模糊的、摇曳的竹影。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头发被晨露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泪水干涸的痕迹犹在,混合着溪水洗过的清冷,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不再像昨夜那般空洞死寂,而是沉淀下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复杂的茫然。

    一夜未眠。不,或许睡了片刻,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神损耗下,意识短暂地陷入混沌。但梦里,依旧是那些字迹,那些话语,是父亲(谢凌峰)痛苦挣扎的脸,是萧离(永宁公主)冰冷决绝的眼神,是那场在想象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惨烈的大火……然后,他便会被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再无睡意。

    他反复地、强迫自己去“理解”笔记中的每一个字,去“体会”父亲当时的处境和心情。理解,却无法原谅。体会,却更加痛苦。他试图将那个“为了家族、为了妻儿、为了他(谢云舟)而选择沉默、选择自保、选择背叛朋友”的父亲,与记忆中那个虽然严肃、却教他仁义礼智、教他忠君爱国、为他前途筹谋的父亲,重叠在一起。可两张面孔,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合,反而在脑海中撕扯、对撞,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恨吗?是的。恨父亲的懦弱与自私,恨他为了自保,竟能牺牲相交多年的挚友。更恨他,在铸成大错之后,不是坦然面对、以死谢罪,而是继续苟活,甚至……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在得知萧离身份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利用和算计!

    可这恨意,却又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力所包裹。那是血脉相连的悲哀,是发现自己敬仰、依赖了二十年的父亲,原来骨子里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之人的无力。他无法像萧离那样,可以纯粹地、毫无负担地去恨,去复仇。因为他身上,流着谢凌峰的血。他的存在,他的成长,甚至他如今能坐在这里痛苦挣扎,某种程度上,都是建立在父亲当年那场背叛所带来的“平安”之上的。

    这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也沾染了那份罪孽,变得肮脏、不配。

    脚步声,很轻,踩在沾满露水的竹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谢云舟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他知道是谁。这听竹轩中,除了岳伯父,不会有别人在这清晨的雾气中,来到这偏僻的后山竹寮。

    岳独行在他身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同样的、被雾气笼罩的竹林。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袍,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沉稳,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却更加明显。显然,这一夜,他也未曾安枕。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远处瀑布沉闷的轰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流淌。

    良久,岳独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夜雨般的湿冷:“看你的样子,是一夜没睡。”

    谢云舟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笔记和信,都看完了?”岳独行又问。

    “……嗯。”谢云舟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

    “有何想法?”

    有何想法?谢云舟在心中苦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想法?太多,太乱,太沉重,沉重到他不知从何说起,也沉重到他觉得,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我不知道。岳伯父,我真的……不知道。”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茫然和痛苦:“我恨他。恨他当年做的选择,恨他如今的算计。可是……我也知道,他当年或许……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八王爷,青龙会,还有他那位上司的‘提醒’……他若当时站出来,或许……谢家早就不存在了,我也……活不到今天。”

    “所以,”岳独行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觉得,他当年,情有可原?”

    “不!”谢云舟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激烈的痛苦,“不是情有可原!是……是罪不可恕!无论有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见死不救,就是帮凶!萧伯父和柳夫人,那么信任他……他却……”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再次泛红。

    “那你觉得,他如今提出‘合作’,又是为了什么?”岳独行继续问,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刮开谢云舟心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为了自保。为了谢家。”谢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他知道疤面和那位‘三殿下’不会放过他。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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