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他自己的心上。
“那你觉得,离儿会怎么做?”岳独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她会恨。会想杀了他。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她也一定会……考虑岳伯父信中的话。考虑大局,考虑……如何利用这件事,达到她真正的目的——报仇,以及……解决天机阁的麻烦。”
他知道萧离。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了解她的性格。外冷内热,恩怨分明,一旦认定目标,便会不顾一切,却又并非全然冲动莽撞。在经历了那么多,尤其是在得知自己公主身份和血海深仇后,她必然会变得更加冷静,也……更加冷酷。个人感情,在滔天仇恨和沉重使命面前,会被她强行压下,甚至……舍弃。
就像那封拒婚信一样。她可以为了不拖累他,为了保护他,用最冰冷、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推开。那么,面对谢凌峰这个“仇人”兼“可利用的棋子”,她会如何选择,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她会……将计就计,对吗?”谢云舟抬起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祈求确认,又像是害怕得到确认的复杂光芒,“她会假装接受我父亲的‘合作’,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玉佩、名单),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再利用他,或者……除掉他。”
岳独行看着谢云舟眼中那清晰的痛苦和了然,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不笨。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和茫然之后,他已经能冷静(或者说,麻木)地分析出最可能的走向。而这,恰恰是最让人心痛的地方。
“你很了解她。”岳独行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已经是一种默认。
谢云舟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缓缓靠向背后的门框,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岳伯父这里得到近乎肯定的回应,那种被彻底宣判、再无转圜余地的绝望,还是瞬间将他吞没。
离儿……真的会走上那条路。一条与他父亲虚与委蛇、暗中算计、最终可能兵刃相向的路。而他,谢云舟,就夹在这中间。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心之所系。他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去阻止离儿?以什么立场?以谢凌峰之子的立场,去为父亲求情?那是对离儿,对萧家冤魂,最大的侮辱和背叛。去帮助离儿?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是不孝,是忤逆,是……他此刻混乱痛苦的心,根本无法承受之重。
他似乎,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无论选择哪边,都会坠入无间地狱。
“我……我该怎么办,岳伯父?”谢云舟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中充满了彻底的无助和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岔路口,不知该往何处去,“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面对离儿?怎么面对……我父亲?”
岳独行沉默地看着他。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每个人要面对的坎,也只能自己过。他作为长辈,可以提供指引,可以提供支持,却无法代替他做出选择,也无法替他承受那份选择的痛苦。
“云舟,”岳独行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有些路,注定孤独,也注定……鲜血淋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决定站在哪一边,或者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弄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自己……想要什么?”谢云舟茫然地重复。
“是。”岳独行点头,“你想要什么?是彻底割裂与谢家的关系,以‘谢凌峰之子’的身份去‘赎罪’?还是试图化解这段仇恨,哪怕希望渺茫?是只想保护离儿平安,哪怕她恨你入骨?还是……想在这乱局之中,找到一条或许不存在的、能让所有人都少流点血的路?”
“我……”谢云舟张了张嘴,却发现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离儿平安喜乐,想要她不再被仇恨折磨。他想要……父亲能为他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却又隐隐希望,那代价不要是死亡,不要是父子相残。他还想要……清霜能重新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想要岳伯父能不再如此操劳忧心。他想要的太多,可现实,却如此残酷,容不得他半分天真。
“我想要的……”他最终,只喃喃地说出几个字,“大概……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是和解,是宽恕,是所有人都能放下仇恨,得到安宁。可他知道,这不可能。血海深仇,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父亲当年的背叛,又岂是那么容易得到宽恕的?
岳独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望向雾气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