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有些人,一旦伤害,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猛地抓起那本沾血的笔记,还有那几封信,想要将它们撕碎,想要将这一切都毁灭!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段肮脏的历史,就能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个雨夜之前,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可是,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竟连薄薄的纸页都撕不破。而且,就算撕碎了,烧毁了,又能改变什么呢?真相,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刻在了离儿的心里,也刻在了这十八年流淌的时光和鲜血里。
他颓然松手,笔记和信纸散落一地。他踉跄着爬下竹榻,冲到竹寮门口,猛地拉开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瀑布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让他滚烫的、几乎要爆炸的头脑,有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瀑布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如同亘古的悲歌。星光稀疏,冷漠地俯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恩怨情仇。
谢云舟站在竹寮门口,任由寒风灌入他单薄的衣衫,吹干他脸上的泪痕和血渍。他望着黑暗的虚空,眼中是死寂的、破碎的光芒,但在这片死寂的深处,似乎又有某种东西,在痛苦地挣扎、凝聚。
恨吗?恨。恨父亲的懦弱与背叛,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盘根错节、将所有人都卷入血腥漩涡的阴谋与算计。
痛吗?痛彻心扉。为离儿失去的一切,为父亲背负的罪孽,也为自己这注定无望、甚至带着原罪的爱恋。
可是,然后呢?像父亲一样,在痛苦和愧疚中苟活十八年,然后继续在恐惧和算计中挣扎?还是像离儿一样,被仇恨吞噬,变成只知复仇的冰冷利刃?
不。他不要。
岳伯父说得对。父辈的罪,自有其果报。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竹寮内,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笔记和信件,一页页,一张张,仔细地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血迹和尘土,重新整理好,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走到竹寮角落,那里放着一盆老何送来的、已经冰冷的清水。他脱下身上沾血污的衣衫,用冰冷的布巾,用力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洗去那份粘稠的、属于“谢凌峰之子”的耻辱和罪孽感。水很冷,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粟粒,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
洗罢,他换上干净的衣衫,走到竹寮外,面对着轰鸣的瀑布,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岳独行传授的心法,缓缓调息。
内息在经脉中艰难地运行,胸口的内伤依旧隐隐作痛,心中的剧痛更是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痛苦、恨意、迷茫,都暂时压下,化作推动内息运转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更加黑暗,更加凶险。父亲抛出的“合作”是个危险的陷阱,但其中或许也蕴藏着机会。离儿那边,不知正经历着怎样的危难。清霜的心结需要解开。岳伯父一人独木难支。
他不能再沉溺于痛苦,不能再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变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真相,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强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离儿需要时,他能有资格,也有能力,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成为她的负累,或是……她复仇名单上,另一个需要被清算的名字。
夜,更深了。瀑布的水声,永恒地轰鸣着。
谢云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化成了岩石。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眉心那一道渐渐凝结的、混合着痛苦与坚毅的竖纹,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如同凤凰涅槃般的挣扎与蜕变。
当年背叛的真相,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几乎摧毁了他。但也正是这剧毒,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也逼着他,不得不剥去所有软弱和幻想,直面那血色的未来。
天,终究会亮。而他,必须在光明再次降临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上,注定要与至亲为“敌”,要与所爱永隔,要背负着沉重的罪孽与痛苦,孤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