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蜀地的山林却依旧保留着些许苍翠,只是那绿意中,已染上了深沉的墨色和斑驳的黄褐。听竹轩坐落在青城山余脉一处幽深僻静的山谷之中,四周是连绵起伏、长满翠竹的丘陵,山风拂过,万竿修竹摇曳,发出沙沙的、如同潮水般的声响,将轩内的一切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只留下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幽深静谧的气息。
轩如其名,是一座以湘妃竹为主体、巧妙结合山岩地势搭建的精致雅舍。竹楼、竹亭、竹廊,依着一条清澈见底、潺潺流动的山溪蜿蜒分布,溪上架着竹桥,桥下溪水淙淙,水汽与竹林的清新气息混合,沁人心脾。这里,便是沈夜早年经营、用来接待隐秘贵客、或是自己偶尔避世静修的所在,隐蔽、清幽,且机关重重,寻常人绝难寻到,更难以闯入。
距离阴阳潭分别,已有月余。
岳独行、谢云舟和岳清霜,在老何的护送下,历经波折,终于平安抵达了这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一路之上,虽然小心谨慎,避开了几波可疑的耳目,但好在有惊无险。老何对路线极为熟悉,对可能遇到的盘查也早有准备,加之听竹轩位置确实隐秘,他们得以顺利潜伏下来。
月余的静养,在听竹轩充沛的灵气、沈夜提前备下的上好药材、以及此地与世无争的环境共同作用下,岳独行和谢云舟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好。
岳独行虽然武功未能尽复,真气运行间仍有滞涩之感,内腑的暗伤也需长期温养,但面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稳,举手投足间,那股属于江南武林盟主的威严气度,也渐渐回归。只是眉宇间,那份因养女身世真相、血海深仇、以及对她独自在外安危的深深忧虑,而刻下的、难以抹去的沉重与沧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谢云舟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更快。肋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内伤在药物的调理和自身勤勉的吐纳下,也已好了七七八八,虽然暂时还不敢与人动手,但行动无碍,气力渐复。只是,人却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溪边的竹亭里,望着潺潺的流水,或是轩外那无边无际、随风起伏的竹海,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会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写着什么,写完了,又迅速抹去。只有在面对岳独行和清霜时,他才会勉强打起精神,露出笑容,但那笑容背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心事。
清霜的腿伤也大好了,能自己行走跑跳,只是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她是三人中,唯一还能保留几分“活泼”气息的人。她会缠着老何问东问西,会去溪边捉小鱼,会学着辨认轩内种植的各种奇花异草。但她最常做的,还是陪着沉默的谢云舟,坐在竹亭里,或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或是小声地跟他说话,说说今天的天气,说说溪里又看到了什么颜色的小石头,说说她有点想姐姐了……每当这时,谢云舟眼中那浓重的阴郁,才会稍稍散去一丝,露出些许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温和而疲惫的光芒,他会轻轻摸摸清霜的头,低声说:“嗯,你姐姐……会回来的。”
这一日,秋阳正好,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温暖却不灼人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湿润的气息。岳独行在轩前的空地上,缓缓打着一套养生导引的拳法,动作舒缓,气息绵长,显然是在借助这天地灵气,进一步调理内息。清霜在不远处的竹廊下,蹲在地上,用一根竹枝,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毛茸茸的灰褐色小野兔,发出咯咯的轻笑声。
谢云舟没有去竹亭。他站在自己居住的那栋竹楼二楼的露台上,凭栏远眺。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竹海,望向了西北方向——那是华山的方向,也是萧离和沈夜,可能前往的方向。
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沈夜安排在此处的联络人(一个沉默寡言、负责日常杂务的老仆)也说,自他们抵达后,再未收到东家(沈夜)的传讯。这只有一个可能——沈夜和萧离,要么隐匿得极深,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要么……就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自顾不暇,甚至……
他不敢深想。每当这个念头升起,肋下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心中更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重伤未愈,无法陪在她身边,与她并肩作战,共担风险。恨自己身为谢凌峰之子,这无法更改的血脉和原罪,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更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何要让他在明知不该、不能、不配的情况下,依旧无法控制地,将整颗心、整个魂魄,都系在那个清冷倔强、身世成谜、注定一生坎坷的女孩身上。
他知道萧离的血仇。从岳独行口中,他得知了更多关于十八年前萧家血案的细节,也明白了父亲谢凌峰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他不是直接的刽子手,却是冷漠的旁观者,是迫于压力或私心、选择了沉默甚至提供了某种“便利”的帮凶。这份认知,像毒药,日夜啃噬着他的良心,也让他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