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苍云岭深处,一处被高耸入云、长满墨绿色苔藓的绝壁三面环抱的隐秘山谷之中。谷地中央,有一口直径约十丈的奇异水潭。潭水清澈,却一分为二,泾渭分明。左侧潭水呈乳白色,雾气蒸腾,触之滚烫,乃是从地底涌出的热泉;右侧潭水呈碧蓝色,寒气逼人,水面甚至漂浮着细碎的冰凌,是从山巅雪水融化渗入的寒泉。两股水流在潭中交汇,形成一道清晰的、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鱼图案,冷热相激,白雾与寒气交织,氤氲弥漫,使得整个山谷常年笼罩在一层似真似幻的朦胧水汽之中,恍若仙境,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不真实的静谧。
此处地气特殊,阴阳交汇,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进行某些极端疗法的绝佳之地。但也因其偏僻险峻,且冷热交替的环境对人体是极大考验,寻常人根本无法久留。
此刻,阴阳潭畔,那相对平坦干燥的寒泉一侧空地上,已被人为清理出一片区域,搭建起一个简易的、以粗大原木和厚实油布围成的、密不透风的“医庐”。医庐内,热气蒸腾,药香与硫磺气味混合,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岳独行和谢云舟,并排躺在两张临时用粗木和厚厚兽皮搭成的“病榻”上,身下铺着干燥的茅草。他们依旧处于沈夜“龟息锁魂针”造成的假死状态,面色死灰,呼吸几不可闻。只是,在阴阳潭独特的地气和莫愁事先施下的几味固本药物的作用下,他们脸上那骇人的青黑死气,似乎被稍稍压制住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医庐中央,放置着一个造型古朴、非金非铁、泛着暗沉乌光的奇异丹炉。炉下,并非寻常柴火,而是直接引来了旁边热泉的滚烫水流,通过特制的陶管导入炉底一个中空的夹层,以地热为薪,文火慢煨。炉内,正以“玄冰寒玉”为皿,盛放着那枚金线菩提子,以及沈夜拿出的赤焰朱果、天山雪莲精华,辅以莫愁配置的七七四十九味辅药,在莫愁与沈夜二人合力催动的内力调控下,进行着那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漫长炼制。
医庐内,热气灼人,水汽弥漫。莫愁与沈夜,分别盘坐在丹炉两侧,双目微阖,双手虚按在丹炉特定的气孔上,以内力感知并调控着炉内火候与药力融合。两人额上都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衣衫早已被汗水和蒸汽浸透。莫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显然耗费心神和内力极巨。沈夜亦是面色发白,但神色依旧沉静,只是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深处,也隐隐透出疲惫。
这是炼药的第三日。距离七日金针时限,已过去大半。成败,在此一举。
医庐外,萧离和清霜,以及伤势稍缓、负责警戒的老何,守候在寒潭边一块相对干爽的大石旁。这里虽然寒气刺骨,但比起医庐内的酷热,已算是舒适。清霜腿伤未愈,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庐那紧闭的布帘,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疲惫,却强撑着不肯睡去。
萧离站在潭边,望着那氤氲的水汽和医庐朦胧的轮廓,心中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烤。时间每过一刻,心头的焦灼便加重一分。对父亲和谢云舟生死的担忧,对师父和沈夜能否成功的悬望,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比这眼前的生死危机更沉重、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是沈夜昨夜所揭示的、那被鲜血浸透的十八年秘辛。
血海深仇。
这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无法言喻的剧痛。
原来,她不是孤儿。她有父有母,有显赫的家世,有疼爱她的亲人。她的父亲,是名震江湖、侠肝义胆的“绝剑”萧天绝。她的母亲,是温婉贤淑、出身名门的柳氏。她本该是萧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这一切,都在十八年前那个雨夜,被一场蓄谋已久的、惨绝人寰的屠杀,彻底粉碎。
父亲为了守护玉佩,守护秘密,守护她和逃生的老仆,选择了与敌同归于尽,炸毁祠堂,尸骨无存。母亲殉情,与父亲同葬火海。萧府上下,从忠心的老仆到洒扫的丫鬟,整整一百三十七条鲜活的人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冤魂。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八王爷的野心,是青龙会的屠刀,是朝堂的倾轧,是各方势力对“天机阁”秘宝的贪婪。而谢凌峰,她曾以为是直接凶手的谢云舟之父,虽非直接操刀,却也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背弃,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帮助”,成为了那场屠杀得以顺利定案、得以将萧家钉在“前朝余孽”耻辱柱上的、冰冷的推手之一。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父母的血,亲族的血,仆役的血……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海洋,在她脑海中翻腾、咆哮,几乎要将她吞噬。那不仅仅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有喜怒哀乐、有父母子女、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无妄之灾?就因为他们姓萧?就因为他们守护着一个自己都可能不甚了了的秘密?
恨。
如同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