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恨意中,又混杂着一种更深的、几乎让她崩溃的无力与矛盾。
因为她发现,自己同样……恨不起来。
恨不起来眼前这个昏迷不醒、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的谢云舟。他是仇人之子,体内流着谢凌峰的血。可他也是那个在寿宴上为她挡箭,在凤阳镇外为她死战,在落鹰涧畔为她绝望嘶吼,在重伤濒死之际仍挣扎着将父亲遗物送到她手中的……谢云舟。他用他的生命,在为他父亲赎罪,在守护她。这份情,沉重得让她无法忽视,更无法用单纯的“恨”去抹杀。
也恨不起来那个一路护送、救治、如今正在损耗三成功力救人的沈夜。他是前朝影卫,身份成谜,目的不明,或许从一开始的接近就充满了算计。可他也是那个在她最绝望时递出援手,在她中毒时给出解药,在她质问时坦言部分真相(无论真假),并愿意付出如此巨大代价去救她父亲和……谢云舟的人。他的牺牲,让她困惑,也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将他完全归入“敌人”之列。
甚至,对那个收养她、疼爱她、将她视如己出、却也瞒了她十八年身世真相的岳独行,她的感情也复杂难言。是感激,是敬爱,是如山的亲情。可心底深处,是否也有一丝被隐瞒、被保护过度、以至于对真相一无所知、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十八年的……怨怼?她不知道。
这血海深仇,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她,将她身边所有亲近的、相关的人,全都网罗其中,挣扎不脱。每一个人,似乎都背负着各自的罪孽、无奈与秘密。每一个人,似乎都既是受害者,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这悲剧链条上的一环。
她要向谁复仇?八王爷已倒,青龙会仍在,背后的皇子与异族黑手隐在暗处。杀了他们,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就能回来吗?她死去多年的父母,就能含笑九泉吗?
若不复仇,她身为萧家唯一幸存的血脉,又如何对得起那夜冲天的火光,如何对得起父母临死前的托付与期盼?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要这样随着时间,慢慢淡化,最终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不!绝不能!
萧离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寒潭刺骨的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爹,娘,萧家枉死的亲人们……女儿不孝,至今才知真相。女儿无能,无法立刻手刃仇敌,为你们血债血偿。但女儿在此立誓——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金陵的方向,是萧家故址的方向,也是那场大火和鲜血开始的地方。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决绝。
“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从灵魂最深处挤出,带着血泪的腥咸,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寒潭边,也砸在自己的心头。
“无论仇人是谁,身在何方,是江湖魁首,是朝廷权贵,还是异族枭雄。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经历多少艰险。女儿萧离,以萧家血脉起誓,穷尽此生,必追查到底,手刃元凶,以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弃,永堕无间,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誓言,用尽了她全身力气,却也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软弱与彷徨。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混乱与痛苦。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只剩下两件事:救醒父亲和谢云舟,然后……复仇。
至于复仇之后,她将如何自处,与谢云舟、与沈夜、与岳独行、与师父……又将走向何方,她已无暇去想,也不敢去想。
“姐姐……”清霜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似乎被萧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决绝的气息吓到了,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你……你没事吧?你的手在流血……”
萧离低头,看到自己紧握的拳头,指甲缝里已渗出血丝。她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她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对清霜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却试图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别怕。”
就在这时,医庐内,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丹炉内剧烈冲撞!紧接着,是莫愁一声低沉的闷哼,和沈夜急促的呼吸声!
“不好!药力冲突,要炸炉了!”莫愁焦急的声音穿透布帘传来,“沈夜,稳住阴脉!我来引阳!”
“前辈小心!”沈夜的声音也带着罕见的紧绷。
萧离和清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炸炉?前功尽弃不说,炉内霸烈的药力一旦失控爆发,身在庐内的师父和沈夜首当其冲,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沈公子!”萧离想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