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无好宴。”风无痕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剑,眉头微蹙。他腿伤未愈,仍倚在窗边的竹榻上,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昨日才放出天机阁钥匙在他手中的风声,今日他便下帖相邀。是试探,还是……请君入瓮?”
李文渊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无论试探还是设伏,这趟我们都得去。不去,显得我们心虚,也坐实了我们散布谣言引他出洞的意图。去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演哪一出。只是,”他看向岳独行,目光凝重,“岳盟主,你伤势未愈,此去凶险难料。不如由本官与风楼主前去,你在府中坐镇。”
“不行。”岳独行放下请帖,缓缓摇头,背上的伤口因这轻微的动作传来一阵隐痛,他神色不变,“沈夜请的是我,我若不去,他更有话说。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也想当面看看,这位沈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鬼医从内室转出,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闻言道:“你的伤虽无大碍,但不宜饮酒,更忌动气动手。这瓶‘清心丸’你带着,若觉气血翻涌,或酒意上头,便服一粒,可保灵台清明。风楼主的腿,我再施一次针,晚上走动应无大碍。只是夜枭……”他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了夜枭的身影,“这孩子性子太急,孤身去查沈夜,我总有些不安。”
“我已派了两名锦衣卫中的好手,暗中跟着他,护他周全。”李文渊道,“夜枭机警,对金陵又熟,或许真能有所发现。我们这边,赴宴之人不宜多,除岳盟主、风楼主与本官外,再带四名精干的锦衣卫随行,扮作仆从。陈知府与王将军那边,本官已打过招呼,他们会调一队人马在沈夜别院外围警戒,以防不测。”
计划就此定下。午后,鬼医为风无痕施针,岳独行服了药,闭目调息。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岳独行的思绪却无法平静。沈夜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脑海中却显得深不可测。他想起萧离提到沈夜时的复杂神色,想起谢云舟对沈夜那份说不清的忌惮,想起赵奎胃里那枚血玉莲花木牌……这一切,真的都指向沈夜吗?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暮霭给金陵城蒙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岳独行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遮住了背部的绷带。风无痕也换了衣衫,虽仍需借助手杖,但步履已稳了许多。李文渊则是一身寻常文士打扮,摇着一把折扇,气度从容。四人出了岳府,登上马车,四名换了便装的锦衣卫骑马随行,朝城西沈夜的别院驶去。
沈夜的别院不在闹市,而在西郊一处依山傍水的清静之地,名曰“停云小筑”。马车抵达时,院门外已悬挂起两盏气派的羊角灯,将“停云”二字映照得清清楚楚。门房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见礼后便引着几人入内。庭院不大,却极为精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一池残荷在晚风中摇曳,池边几株晚桂,暗香浮动。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既不显昏暗,也无喧闹之感。
“沈公子这别院,倒是雅致。”李文渊摇着扇子,似随意点评。
引路的老者谦恭笑道:“公子性喜清静,偶尔来此小住,图个自在。各位贵客请,公子已在‘听雨轩’恭候。”
听雨轩是临水而建的一间敞轩,三面开窗,一面通向回廊。此时轩内灯火通明,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已摆开,上面铺着素雅的锦缎桌布,杯盘碗盏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夜已候在轩中,依旧是一身青衫,手摇折扇,见几人进来,含笑迎上。
“岳盟主,李大人,风楼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他言辞恳切,姿态从容,目光在岳独行脸上稍作停留,关切道,“岳盟主脸色似乎仍有些疲惫,可是前日受惊,伤势未愈?沈某心中甚是不安。”
“沈公子费心,岳某已无大碍。”岳独行淡淡回应,在主人右手边的客位坐下。风无痕与李文渊依次落座。四名锦衣卫则垂手立于轩外回廊阴影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无碍便好。”沈夜亲自执壶,为三人斟上酒,酒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香气醇厚。“今日略备薄酒小菜,一来是补贺岳盟主寿辰,二来,也是向前日受惊的各位赔个不是。那日沈某也在场,却未能略尽绵力,实在惭愧。这第一杯,沈某先干为敬,聊表歉意。”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岳独行三人也举杯饮了。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是地道的绍兴陈酿。
“沈公子言重了。”李文渊放下酒杯,笑道,“前日之事,罪在赵奎与青龙会逆党,与沈公子何干?倒是沈公子前日离去得早,未目睹后来擒拿逆贼的场面,有些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