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还在沉睡,可客栈二楼最里间的客房里,灯亮了一夜。岳独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张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已干透,可在他眼里,那些字还在跳,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脑子里,啃噬他的良知。
这是盐枭陈老四的供词。三天前,在扬州码头被盐运使衙门抓了个正着,三十袋私盐,人赃并获。按律当斩,可陈老四怕死,在牢里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没死成,毒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让他藏的,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逼他说出实话。
然后他就说了。说了很多。说那些私盐不是他的,是谢家的。说谢家二爷谢凌峰,这些年一直在做私盐生意,和朝中的某位大人物勾结,从东海盐场运私盐到江南,再分售各地,获利百万。说十八年前萧家那件事,也不是什么勾结魔教,是谢凌峰和那位大人物合谋,要除掉萧天绝,因为萧天绝查私盐案,查到了他们头上。
供词很长,很详细。包括每次运盐的时间、路线、接头人,包括和那位大人物的通信方式,包括伪造萧天绝勾结魔教证据的过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岳独行看完,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他早就怀疑谢凌峰,可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大。私盐,朝中大员,十八年的冤案……这已经不是江湖仇杀,这是朝堂争斗,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而他,岳独行,武林盟主,江南武林的领袖,竟然是这桩大案的帮凶。虽然是被蒙蔽,虽然是不知情,可帮凶就是帮凶,洗不白。
他握紧供词,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老木。只有老木的脚步声这么轻,像猫。
“进来。”他哑声说。
门开了,老木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热粥和小菜。他看了一眼岳独行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把食盒放在桌上,盛了碗粥,推过去。
“吃点东西,天快亮了。”
岳独行没动,只是看着他:“这供词,你从哪儿弄来的?”
“盐运使衙门有我的朋友。”老木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粥,“陈老四招供的当晚,他就抄了一份给我。原件在衙门,但那位大人物已经知道了,正在想办法销毁。这是唯一的证据了。”
“那位大人物……是谁?”
老木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八王爷。”
岳独行的手一抖,碗里的粥洒出来一些。八王爷,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难怪谢凌峰这么嚣张,难怪私盐案能压这么多年,难怪萧天绝一查就死。
“八王爷要私盐做什么?”他问,“他缺钱?”
“不缺钱,缺兵。”老木说,“我查了这些年,八王爷在暗中招兵买马,屯粮造械,私盐的利润,全都用来养兵了。他要谋反,要夺皇位。萧天绝当年查到的不只是私盐,还有他谋反的证据。所以他必须死,萧家必须灭口。”
岳独行闭上眼睛,觉得天旋地转。谋反,夺位,十八年的冤案,百万条人命……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一个皇位。
“你早就知道?”他睁开眼,盯着老木。
“知道一部分。”老木坦然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查,可八王爷势力太大,我查不到核心。直到陈老四招供,我才把一切都串起来。岳盟主,你现在明白了吗?萧天绝不是被冤枉的,他是被灭口的。萧家满门,都是死在皇权争斗里。”
岳独行的眼泪流了下来。十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是铲除奸邪。可实际上,他是帮凶,是刽子手,是害死挚友、灭他满门的凶手之一。
“我对不起萧兄……”他哽咽道,“对不起萧家……对不起离儿和清霜……”
“现在说这些没用。”老木的声音很冷,“当务之急,是保住这份供词,保住萧家的女儿,保住萧家最后的血脉。八王爷和谢凌峰已经知道供词泄露了,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证据,灭口所有知情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萧离她们。”
“那怎么办?”
“去金陵,进皇宫,面圣。”老木说,“只有把供词交给皇上,才能扳倒八王爷,才能为萧家平反。但这一路,会很难。八王爷的人,谢凌峰的人,青龙会的人,都会拦我们。而且,皇上信不信,还不一定。”
“我去。”岳独行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这是我欠萧家的,我去还。就算死,我也要把供词送到皇上手里,为萧家讨个公道。”
“你一个人不够。”老木也站起身,“我们需要帮手。风无痕、林逸之,还有谢云舟,都是可信的人。而且,萧离和清霜也得去,她们是萧家的血脉,是最好的人证。皇上见到她们,见到她们手里的血玉和天机图,也许会信。”
“可太危险了……”
“没有不危险的路。”老木打断他,“从十八年前萧家出事开始,这条路就注定是血路。